天亮了。慕辰在墙根坐了一整夜,站起来的时候腰先响了一声,他扶着窗台站了一会儿,等那股麻劲儿从后腰往下走。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还保持着那个姿势,食指和中指并拢,拇指压在侧面。他没纠正它,活动了一下手腕,伸手推开门。
正堂的门开着半扇。他站在院子里看了看那道门槛,上面落着一片树叶,还没被风翻过来。“拿了就走。”他念叨了一句,然后往正堂走过去。
门槛上的树叶被他跨过的时候带起的风掀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踩到它。正堂里暗沉沉的,家具颜色深得像浸了油,靠墙一排书架落着灰,桌面上摊着半卷纸,笔搁在砚台边上,方向偏左。他看了那个笔搁一眼,又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这人放东西的毛病跟他有点像,他也喜欢把笔搁在偏左一点的位置。他不太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养成的这个习惯,但他的灵引笔握在手里的时候,左手小指那层茧的位置就是偏左。
左侧书架上有几本书脊贴着褪色的标签。他蹲下来,把第一本抽出来——《灵脉入门》,纸页发黄发脆。他翻了两页,又翻了两页,合上了。“这是我自己写的,”他心想,“字丑得跟我现在写的一样。”他不记得自己写过这本书,但这字迹他认得,和他令牌上那个“辰”字的收笔是一样的顿法。他拿起第二本——《存气篇》,手抄的,封皮上只有三个字。第一页只有一句话:“存气的第一步不是存,是找到。”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几遍,心里想的是“你倒是说清楚怎么找”,但翻到第二页还是空的,第三页才开始讲感应的事。他把两本书夹在胳膊底下站起来,准备走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他转头,白袍老者从后堂走出来,手里端着杯茶,看那样子像是已经坐在后头好一会儿了。“拿了?”他问。慕辰点了点头。“第一本看完再看第二本,先感应后引气。”白袍老者的语气挺随意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慕辰本来想直接走,但脚下没动,他多问了一句:“这两本书谁写的?”老者正在往杯子里续水,手里动作没停:“你自己。”说完就端着茶走了,也没多看一眼。
慕辰站在书架旁边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堂的门里。那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他走出正堂的时候还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掂——他说“你自己”的时候,语气和说“天凉了多穿件衣服”差不多。好像这件事他早就该知道了,现在被问到了就顺口提一嘴,没什么值得多说的。
他走回西厢房,关上门,把两本书放在桌上。《灵脉入门》的封面字迹确实是他自己的,“灵脉入门”四个字笔画清楚,横平竖直,收笔顿得重。他看了半天才坐下来翻开第一页开始读。文字很简单,甚至有点啰嗦,同一句话换着花样说——“感应不是用想的,是用身体听的。”他读到第三遍的时候停了下来,因为这个表述的语气太像他以前跟人说废话的时候会用的说法。他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跟谁说过这句话,但这句话从他自己的书里翻出来,感觉像在照镜子。
他放下书,在椅子上坐直了,把右手摊在膝盖上,掌心朝上。“不用想的,用听的。”他自言自语了一句,然后闭上嘴,让手自己待着。过了一小会儿,手心里有了一点变化,像是温度高了一点点,但不太确定是不是坐久了手温自然上来了。他睁开眼看了看,手还在那里,什么也没有。他又闭上眼等了一会儿,什么也没再来。“这就没了?”他对着自己的手心说了一句。手心没理他。
他把书放回桌上,靠着椅背坐了一会儿,窗外日光正亮着。他想了想,拿起《存气篇》翻开第一页又看了一遍那行字,然后合上,没有继续往下看。下午的时候他坐在廊下,把两本书放在旁边的长凳上。日光晒在他腿上,他闭眼坐了一会儿,手心朝上搁在膝盖上,什么也没等。有一阵他忘了自己手还伸着,然后他感觉到一种很轻的气流从掌心下方经过,像一张薄纸底下有东西在动。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什么都没看见,但那个感觉确实在,又不敢动怕动了就没了。他就那么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气流慢慢变弱了,然后消失了。
他把手放下来,在裤子上擦了擦,像是怕把那股感觉蹭掉了。“明天再试,”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试到它会为止。”
他站起来走回屋,把两本书放回桌上,坐了下来。日光已经斜到窗纸的边角了。他拿起《灵脉入门》又翻开一次,翻到第三页看了一会儿,然后合上放回原位。廊下的铃铛在暮色里没有响,只有风吹着灯笼轻轻晃着,像是隔着一层纸在呼吸。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