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块玉还被他攥着。攥了很久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指腹正好卡在绳痕的位置，那块被磨得发亮的地方，像被什么人的手反复摸过之后留下的印子。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以前摸的。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他试着让它起反应——那种温热的、沿着手指往上爬的细丝感，前两天有过一回。他等了半天，等了个空。玉只是凉的，和一块普通石头没区别。
“你这玩意儿是只有心情好的时候才亮吗？”他对着玉说。玉没理他。
他把目光从玉上移开，落到自己左手小指上。那颗痣他早就看习惯了，今天多看了一眼的是旁边那块茧。薄薄的，几乎看不出来，摸上去和周围皮肤不一样，更硬一些。他之前一直没发现它，或者说发现了没当回事，以为是握笔握出来的。现在想想不是。笔不会留下这种角度的磨痕。是另一件东西。比玉更窄的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呢？”
他想不出来。茧告诉他他曾经拿过它很久，但茧没有告诉他那是什么。
三年。他走的那一年，山洞里多了具尸体。那个替他死的人，手里拿的东西被人抽走了。他手里的玉是后来换上去的。他低头看了很久，没什么情绪波动，只是觉得手比脑子好用——茧还记得，脑子不记得。
他把玉放回怀里，站起来推门。夜风灌进来，他在门口站了两秒，决定出门走走。院子里月光薄薄地铺着，没人。他穿过院子走到杂物间外墙，蹲下来，手指摸到下午那条凹槽的位置。灰填过了。新填的，用手按下去还会陷。封灰的人手比他快，走得也比他快。他蹲在原地没动，看着那面墙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事儿不着急了。急也没用——他来回跑这面墙两趟了，每一次来都被别人抢先一步。他想了想，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站起来的时候他侧过身，看了一眼正堂的方向。门关着。他正要走，门开了。白袍老者端着油灯站在门槛里面，灯火不大，照亮了他脚前半圈地面。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走？”他问。语气挺随意的，像在街上碰见熟人问一句“吃了吗”。
“睡不着。”
“你白天去看杂物间那面墙了？”
慕辰没接话。他知道对方既然这么问了，说明他已经知道了。他没必要撒谎，也没必要承认。“路过。”
老者站在门内，像在等他多说一句。等了几秒没等到，他自己往下说了：“那面墙不用管。年久失修，塌了就塌了。”他把油灯往旁边移了移，火苗晃了一下。“你伤好之后，来正堂拿两本书——旧书，入门的东西。你以前看过，忘了就再看一遍。”
他说完把门带上了。没等慕辰回答。
慕辰站在院子里，看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灯火被门板吞了，月光重新铺满台阶。他站了一会儿，然后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你以前看过”——他没说“你应该看看”，他说“你以前看过，忘了就再看一遍”。也就是说，白袍老者知道他以前看过修炼入门的书。也知道他现在不记得。
他回了屋，把门带上，在桌前坐下。玉放在桌面上，月光照着。他伸手摸了一下“白”字最后一笔的收尾处。别相信白衣服的人。那句话他从来没有忘记过，但今天晚上说让他去修炼入门的人，就是穿白衣服的。他不知道这中间算什么关系。可能玉上刻的那句话说的不是这个白衣服的人。但他不打算靠猜来分辨。
他把玉翻过来，看那道旧绳痕。磨损的位置和那截断绳子对得上。他现在很确定这两样东西是同一根绳子。至于是谁扯断的，为什么埋在树底下，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以后绳子断过的地方，他得再去看一眼。他握着玉闭了一下眼，不太抱希望地试了一次那股感觉——让指尖自己找。等了大概七八息，指腹忽然有点热，不强烈，就是暖了一下，像站在灶台边上被热气扑了一下，很快就没了。他睁开眼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又看了看玉。不知道是玉在动还是他的身体自己在试。他没有深想。有总比没有好。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夜风进来，他靠着窗框站了一会儿。然后他把窗户合上，走回榻边坐下来，靠着墙。
“明天去看书。”他说出声了。声音不大，像是说给自己听的。“看了再说。”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自己弯成那个形状——食指中指并拢，拇指压在侧面。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纠正它。“练了再说。”他闭了眼。天还没亮。他等着天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