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
代震长长地停顿一下，先把目光投向李荣奇和车经纬，再重新把目光投向齐承光。
“齐承光，你现在……是干什么工作啊？平时忙不忙啊？需要加班的时候多不多啊？”
“我在一家贸易公司当业务员，主要负责网站维护、产品编辑方面的业务，也负责制单和对接客户，有些时候还需要负责干一部分办公室里面的杂活，”齐承光老老实实地回答，“有的时候，如果手头上需要做的事比较多，我确实需要加班。而且，很可能会加班到比较晚。”
“啊？”
还没等代震做出反应，万崇伦便率先发出一声略微有些夸张的尖叫，随即再次把脑袋转向齐承光，并再一次瞪大双眼，似乎有些不太相信齐承光说出口的话。
“你平时要负责干这么多种业务？难道……你的那家公司是一家很小的公司吗？整个公司只有几个人的那种？”
“是，”齐承光点头，“如果算上我的老板的话，我们公司目前的正式成员一共只有八个人。如果只从人数上面来看的话，我们公司差不多可以算得上是小微企业。”
李荣奇和车经纬同时转过头，把目光投向齐承光。李荣奇仍然显得有点兴奋，车经纬则显得较为平静。
“不过，如果从业务量和收入的角度来看，我们公司倒也算不上特别小，”齐承光继续说，“我们公司目前的主营业务，是销售各种材质的玩具和多种中小型的装饰品，其中既有出口业务、也有内销业务。”
“哦……是这样啊……”
万崇伦犹豫一下，随即连续点头两下，放慢语速，显露出一边说话、一边思考的样子。
“在这种小公司里上班的话……身兼多职确实是很常见的……也很可能会很忙……”
齐承光再次轻微地点头，没有继续多说什么。从万崇伦的神态和语气来看，他感觉，万崇伦应该是没有瞧不起小公司以及小公司里的工作岗位的意思。事实上，对于现在的他而言，哪怕是真的遇到因为各种原因而表示出瞧不起小公司以及小公司员工的人，他也不会轻易直接地表示出任何不满。
“所以……你平时确实经常会很忙？忙到……几乎快要没有自己的生活？”代震重新抬起头，随即开口发问。
“忙是难免的，”齐承光当即回答，“但是，要说完全没有自己的生活，倒也确实不至于。至少我在这两天是有空出来转一转、换一换环境的。只要尽可能地挤一挤，总是有可能挤出一定的时间的。”
“那就好啊！那就好啊！”万崇伦当即露出既带有几分礼貌、也带有几分欣慰的表情，连续点头，并连续向齐承光摆手，“能有机会让自己换环境、放松，就是好事！总是闷在一个地方，肯定会闷出毛病来的！”
齐承光轻笑一下，再轻微地点一下头。他已经能够确认，万崇伦对他没有任何偏见，更没有任何恶意。而且，这一点很可能不只是因为他和李荣奇、车经纬目前是万崇伦的客户。他不会对万崇伦这个人产生任何恶感。
“你们的客户是……国内的、国外的都有吗？”
代震伸出手掌，再次从大塑料袋里拿出一罐酒，用手掌牢牢地握住易拉罐，目光仍然落在齐承光的身躯表面。
“是的。我们既做出口、也做内销。”齐承光用最简单的方式回答。
“哦？那么……”
代震犹豫一下，抬起手掌，打开自己拿起的第二个易拉罐，不紧不慢地喝下一口酒。
“现在……外贸业务这一块，好做吗？我听说，最近几年的国际局势……好像对很多做外贸的人都有很大的影响……尤其是对那些专门做出口业务的人……”
“从目前来看，确实算不上有多么好做，”齐承光说，“但是，对我们公司而言，现有的业务还是可以继续做下去的。我们目前还能够维持住现有的大部分客户和几乎所有的合作生产商。我们现有的大部分客户都能够持续地、稳定地向我们下订单，短期之内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我们的合作工厂基本也都是处于良性运转的状态的。”
“哦……那就应该还行。”
代震停顿一下，随即把自己手中的易拉罐摆放到毛毯的表面。
“现在，能保得住自己手头上的工作，就能算得上不错。对很多人来说，都是这样。”
齐承光轻微地点头一下，用最简单的方式表示赞同。他能够感觉到，代震在他面前显露出来的样子似乎和王腾飞、汤涌在某些情况下显露出来的样子差别不大。
“差不多吧！”
李荣奇重重地点头，把手掌伸向距离自己最近的一个零食包装袋，一把将包装袋从上往下完全撕开，随即提高自己说话的音量。
“这一点，对于很多有钱人来说，也差不多！我们两人最近新接触的客户基本全都是只想尽可能地保本、尽可能地让自己手头上的存款保值的！他们基本都和我们说，只要能让他们的存款增值的速度跑赢通货膨胀的速度，就行！像早几年的那些希望能够让自己的资产明显增值的大客户，已经没有几个！就算有，也都是由公司里的经理们亲自负责接待，压根轮不到我们来负责！”
“对啊！”车经纬伸出手掌，把手掌伸进被撕开的零食包装袋里，抓出一小把零食并塞进嘴里，连续咀嚼好几下，脸上露出和李荣奇十分相近的、带有几分抱怨的表情，“像我们这样的普通业务员，现在基本全都只能接触到那些只追求保本和资产小幅度升值的新客户！在选择我们的理财方案的时候，这些新客户的选择基本都是趋于保守的！就算他们能够在我们这儿签单，公司给我们的提成往往也没多少！但是，我们也没什么自主选择权！真是没办法！”
“唉呀……”
万崇伦抬起手掌，先轻轻地连续做出两个“往下按”的手势，再向李荣奇和车经纬连续摆手。
“这再正常不过。最近这几年啊，在很多地方、很多领域里面，消费降级都是常态。我目前做的这个行业也差不多。我们公司在最近一段时间之内接到的大部分新订单，都是像你们这样的拼团购客户，还基本都只是像你们这样先拼凑到一起、再一起到市郊或者周边城市去玩的。举办利润足够高的大型活动的客户，越来越少。无论是群体，还是个人，都越来越少。”
车经纬和代震同时露出比较赞同的表情。车经纬略微低下头，代震则没有任何动作。
李荣奇抬起手掌，从包装袋里抓住一大把零食，并把这一大把零食全部塞进嘴里，开始用力地咀嚼食物，口中连续发出清脆的摩擦声。
“不过，对我来说，这没有什么不能习惯的，”万崇伦脸上的笑容变得既有些尴尬、又有些僵硬，“毕竟我也没法改变这一点。没法改变，就只能努力地让自己习惯嘛。”
齐承光嘴角抽动一下，脸上的表情同样变得有些僵硬。他自己很清楚，在“抵抗真正的风险的能力”这一方面，他无法和万崇伦相比，甚至难以和李荣奇、车经纬相比。因为，这三个老同学的家庭都可以一定程度地起到为他们托底的作用，他的家庭则大概率起不到这种作用。这一点，是他在某些方面或者某些情况下难以和这几位老同学真正地共情、真正地互相感同身受的根本原因。
“嗡——”
微弱的手机振动声突然从万崇伦的衣兜里传出来。紧接着，响亮而有些刺耳的铃声也从相同的方位传出来。
“喂？”
万崇伦直接把手机从衣兜里摸出来，没有去看屏幕上方显示出来的名称，直接把电话接通。听清电话另一端传出来的声音之后，他当即连续点头，随即转过头，把目光投向帐篷外侧，看向宿营区正门的位置。
“嗯，是我……嗯，好的，没问题……我马上就过去……”
齐承光、车经纬和代震同时露出见怪不怪的表情，并各自从鼻腔中呼出一道足够悠长也足够低沉的气息。李荣奇则嘴角一歪，似乎感到有些不满意。
“不好意思啊，老同学们。”
挂断电话之后，万崇伦便露出略微有些谄媚的笑容，把手机收起来，随即站起身来，走到帐篷大门边缘，抬起手掌，向帐篷外面一指。
“我的一个同事也刚刚带他负责的一批客人到这儿来。他目前有事找我，应该是让我和他一起去处理一些工作上的事。我先回园区正门那儿去啦。如果我还有空的话，咱们等到晚上再见吧。”
“行！晚上再见！”车经纬当即抬起手掌，用力向外侧摆手。
“再见。”代震也抬起手掌，向万崇伦摆手。
“好嘞！”
万崇伦重重地点头，随即钻出帐篷，向宿营区正门的方向一路小跑。不一会儿，他的身影便被几个恰好从正门内侧前方经过的人遮挡住，随即完全消失在几个青年男人的视线之内。
“嗡——”
齐承光的手机突然轻微地振动起来，并连续振动好几下。很明显，这是连续收到多条消息的信号。
“嗯？”
齐承光注意到自己手机上收到的信息，先用眼角的余光扫视自己身边的老同学们，再把自己的手机拿出来，并用面部识别解开主屏幕当中的密码锁。他一眼便看到，自己刚刚连续收到的几条消息全都是楚采薇发来的消息。只不过，这几条消息全都是图片消息，看上去像是一连串刚刚拍下来不久的照片。
李荣奇略微转动脑袋，把自己的脑袋伸向帐篷的大门，再次抓起一把零食，把食物全部塞进嘴里。车经纬和代震则分别低下头，并分别拿出自己的手机。车经纬只是在看自己的手机上刚刚收到的消息，代震则开始在自己的手机上输入消息。
齐承光立即用手机点击其中一条图片消息，打开聊天页面。一连串照片当即从楚采薇的聊天页面当中弹出来，排成一条整齐的竖列。他当即用手指点击位于最上方的那一张照片，并一张一张地依次往下看。只不过，在他依次向下翻看这些照片的时候，他忍不住露出略微带有几分惊讶和怀疑的表情，并忍不住逐渐把自己的脸凑近手机屏幕。
照片当中不仅有年龄和楚采薇相近的青年女人，也有三个和她年龄相近的青年男人。这些照片的背景全都位于一栋别墅之内，并且分别位于不同的房间里或者别墅前方的庭院之内。从上往下看，位于照片当中的三个相貌、身材、气质都不同的青年男人都在干活。其中一个在摆弄烤炉、烧烤架之类的器械，另外一个在厨房里面处理分别装在水桶、水盆里面的鱼，第三个则在整理一大堆装在大塑料袋里面的东西。在大部分照片当中，这三个干活的青年男人身边都围着数量不同的青年女人。而且，照片中的青年女人们全都只是站在他们身边看，没有一个人上手帮忙。
齐承光很快便看完所有的照片，并用指尖牢牢地按住手机屏幕。他当即确认，这些照片当中全都没有楚采薇的身影。看样子，这些照片当中至少有一些是她拍下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