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一章回顾：田间记录员红脸的老婆来工地找丈夫诉说家里父亲住院，兄弟不肯独自承担医疗费，要卖红脸房子。以及工地上，值班员”一把手“与犯人猴子发生斗殴，被干警陈军和李子沐制止。
1 、
“一把手”左肩微耸，提着那把旧椅子略显笨拙地放在田埂边，空荡的右袖管随着动作轻轻晃荡。
午后的日头刚刚被云层掩住，江风还带着凉劲。
这时候，田埂尽头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摩托车突突的声音。
引擎声越来越清晰。
“姚股长来了。”“一把手”站在李子沐身边，低声提醒，语气有几分本能的忌惮。
几乎同时，子沐瞥见棚子那边，红脸的女人像受惊的兔子一样慌慌张张地奔了出来，然后来到机耕路上手忙脚乱地推着自行车紧走几步，很快骑上走了。紧接着，红脸那高大的身影也从棚子里钻了出来，他似乎想往工地这边来，但走了几步又猛地顿住。只见他环顾一下四周，突然蹲下来，左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什么东西，右手用力地在草丛里扒拉了几下，仿佛在急切地寻找或隐藏什么。接着，他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快步钻回了棚子，那一连串动作显得突兀而紧张。
李子沐和“一把手”一会儿看着棚子那边的红脸出来又进去，一会儿又转头看着摩托声传来的方向。
红脸刚刚钻进棚子，姚海波骑着幸福250摩托车就卷着一阵尘土，从大机耕路上疾驰而来。摩托喷着尾烟，经过子沐和“一把手”身边时，车速稍稍一压。
姚海波，戴副墨镜，理着利落的小平头，身着干净笔挺的橄榄绿警服，脚上的黑皮鞋一尘不染。
“今天整土？”
“是啊，两拨人，这边整土，那边在搞苗床，进度还行。”李子沐起身点了点头。
姚海波微微笑了笑，算是打过招呼，随即一脚油门，径直冲到草棚边，“嘎”一声停下，支好了摩托，身影利落地没入了棚内。
2、
三月的风从江面上阵阵拂来，带着水汽和微腥，吹得插在四个地角的红色三角形警戒旗猎猎作响。耕牛组和整土的犯人们像沉默的机器人，铁锹翻起的泥土黑油油的，在阳光下泛着潮气。弄苗床那边的活更细致些，有人揭开塑料膜压实土块，有人用竹片比划着行距。坐在田埂上的老彭和值班员吉脑袋在小声说话。
棚子里光线暗些，陈军坐在那把皮带绷制的躺椅上，椅面被他坐得陷了很深，发出细碎的吱呀声。他端起搪瓷缸喝了口茶，又摸出根烟点上，火星在阴影里明灭。红脸蹲在他脚边，像条半驯的狗，眼神却一直紧张地往棚子外瞟。
姚海波猫腰走进棚子的时候，陈军正把一瓣桔子送进嘴里。这位管教股长身形高大，肩章上的星在棚口的光线里闪了一下。他扫了一眼桌上的水果，目光又落在陈军身上，嘴角挂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红脸见状赶紧起身站好，说了声“姚股长好！”随即从角落拖出一把矮凳来，但姚海波没坐。
"姚股长好清闲啊。"陈军吐出一粒籽："怎么有空到工地来？不是该在办公室看材料么？"
姚海波不接话，转向红脸："过来。"
红脸看了陈军一眼，慢吞吞地挪过来。
姚海波伸出手，在他胸前的口袋里摸了一下，又拍了拍他的裤腰。
"干什么呢？"陈军的声调变了。
"例行检查。"姚海波收回手，"刚才听见有人骑单车到你这边来，怕有人夹带什么进来。"
陈军冷笑一声，把剩下的桔子往桌上一扔："姚股长眼睛真尖。不过这工地上进进出出的人多了，犯人亲属来探视，我就在边上，还要经你这个管教股长批准？"
"按规定是不能私自会见。"姚海波背着手，目光落在棚子外正在整土的犯人身上，"陈哥是老资格，这些规矩不会不知道吧？"
陈军站起来，伸了一下退。他和姚海波差不多高，但更粗壮："规矩我当然知道，我在边上还算私自会见？从父亲转业那年算起，我在这白鹭洲待了二十三年，这里的一草一木我都认得。倒是姚股长，从部队复员到三大队才五六年吧？"
姚海波脸上的笑意淡了些："是啊，六年了。刚来就当一中队管教，正好你爸陈叔当副大队长抓改造的时候。"
"我记得。"陈军又点了根烟，"不过，那时候你胆子挺大的，樊伦——一个有脱逃史的涉黑犯人，你也敢让他当内值班，还大摇大摆带到你家里搞卫生，那次我老爸火气确实有点大，让你有点吃不消。"
棚子里安静下来，远处传来值班犯人点名声。红脸又蹲回角落，脑袋低着。
姚海波慢慢走到桌边，拿起一个苹果在手里掂了掂："陈副大队长做事雷厉风行，那次我是栽了个跟头。不过后来樊伦减了两次刑，表现还不错，当了大队积委主任！"
"那是他家里人运作得好。"陈军满脸讥讽。
“他几弟兄坐牢，家里没人管，不管他家里怎样，”姚海波把苹果放下，盯着陈军的眼睛，"至少证明我看人的眼光没错。像这次，红脸的积极分子，我还是尽了力——"
"狱政科不同意。"陈军打断他。
"是啊，狱政科不同意。"姚海波笑了，那笑容让他的脸显得有些长，"我专门去问过，说是科里有人对红脸的表现有不同看法。陈队长，你是中队长，应该知道呈报材料要经管教股初审的，至少我这里没卡他。"
陈军把烟摁灭在桌上的烟灰缸里，动作很慢："姚股长，红脸父亲住院，他老婆刚才说家里没钱付医疗费。可他还是一心贴着干部踏实做事，还望姚股长高抬贵手，努力促成——"
"陈队说笑了。"姚海波整了整衣领，"一切都是按规定办的。就像当年陈副大队长按规定撤我的职一样。很正常。"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棚口又停下，侧过脸说："对了，刚才红脸老婆工地私自接见。按纪律，犯人私自会见亲属，扣三分。不过这次就算了。"
棚子里只剩下陈军和蹲着的红脸。陈军一屁股坐下，椅子发出吱呀声。
“妈的！阴险小人！”他拿起桌上的苹果，也不擦，张口就咬，脆生生的声响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远处江面上有轮船鸣笛，三月的江风穿过棚子，带来泥土翻新的气味。整土的犯人还在干活，锄头一下一下落在土里，发出沉闷的声响。
姚海波出来了，又在棚子四周细细转了一圈，刚要跨上那台幸福250，没料到的事发生了。
猴子不知什么时候从地里狂奔而来，罗玉才和“一把手”又不敢拦，就直瞪瞪地看着那瘦小身躯像只猴子那样一下窜到姚股长面前。
李子沐也愣了，不知道他要干什么。
姚海波吃惊地问：“你想干什么？”
猴子一把跪下，高声说报告姚股长，我要求换个中队。
姚海波跨在摩托上，双腿支地，慢悠悠摘下墨镜，从口袋里摸出一支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盯着跪在地上的猴子。
“理由呐，理由是什么？”
猴子声泪俱下地说在这里天天挨打，活不下去了。
“你说有人打你，有证据吗？谁看见了？谁给你作证？”
猴子愣住了。
姚海波弹了弹烟灰：“你刚来没几天，就吞螺丝，进严管队，记录倒是一大堆。上次你跟葛子达打架，扣了五分，还记得吧？”
猴子的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回田里去。”姚海波说，语气不重，但不容置疑，“好好改造，别胡思乱想。”
他重新戴上眼镜，发动摩托车。
“收工后你写个报告交你们金管教，根据你的报告我再酌情考虑。”姚海波回头又补了一句，然后跨上摩托一溜烟走了。
猴子呆呆地站在机耕道上，看着摩托车突突突地开远。
李子沐想喊猴子过来，说点什么，但猴子已经转过身，低着头，一步一步走回了田里。他的背影瘦得像一片纸，风一吹就要飘走。
等摩托车的声音消失，红脸急急忙忙地地走出来，到刚才蹲过的草丛边，弯腰拨了拨草，又急匆匆四下寻找，一阵手忙脚乱。一把手站在棚子边上，也帮着在草丛找。
红脸抓耳挠腮地喊一把手：“出鬼了，哎！一把手，刚才有谁在这田埂上捡到东西没？”
“没呀，我们都没过来，就是刚才姚股长和猴子在那边，刚才猴子跟姚股长告状！”
“你赶紧到猴子身上给我搜搜，怪事，我刚才藏在草丛里的一只金戒指一下没见了！”
一把手赶紧走过去，下到地里，问猴子看到一只金戒指没？
“什么金戒指？”猴子正要拿锄头，一头雾水，“我没看到！”一把手在他浑身上下摸了摸，又让他脱掉破鞋子。
“哎，红脸！他身上没找到，要不你自己来搜一下！”
“就拿了他也不会揣身上，谁那么蠢？塞别的地方了也说不好！”罗玉才在一旁阴阳怪气。
“放你娘的屁，老子没拿，压根就没看到！”
“你再骂，老子揍你！”
“猴子，你要拿了我的东西，赶紧交出来，我不怪你，要是你私藏了，我会让你死得难看！”
“我真没拿，红脸，我压根就没看到！你要真不信我也没办法！”
3、
傍晚，太阳西沉，天边的云被烧成了紫红色，像凝固的血块。空旷的原野氤氲着淡淡的青灰的雾霭，暮色正缓缓覆盖在白鹭洲这片荒凉的大地上，两拨犯人们排着队，扛着农具，从田里往工棚方向走。李子沐走在队伍侧面，清点人数——一个不少，包括猴子。
到了二中队那栋红砖砌成的工房前面空旷的水泥晒谷坪，老彭家里有点事先走了，陈军已经等在那里了。他手里拿着一张任务单，脸色不好看。
放好工具后，九十多号犯人像地里整齐的玉米杆，无声地站成三排，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泥土味和一种无形的沉闷。
“今天整土，四个组都有人没完成任务。”陈军的声音不大，但水泥坪上很安静，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每组没完成任务的自觉站前面！”
“一组！”红脸接着喊。
一个瘦得像秋后即将收割的秸秆的老头站出来，脑袋像个圆葫芦，头发被理发推子铲得七零八落，猴腮脸上嘴唇一阵哆嗦。
“二组！”
站出来的是个五短身材但很结实的犯人，皮肤黝黑发亮，脸部轮廓分明。下身只穿一件短裤衩。
“三组！”
一个圆脑袋的犯人站了出来，五十来岁，头发剃得精光，脑袋圆圆溜溜的，像一只倒扣的葫芦。他的眼神有些呆滞，嘴唇干裂，站在那里微微弓着背，像一棵被风吹歪的老树。
“四组！”
第四个，便是猴子侯小龙。他穿着脏污的灰布囚服。
“红脸，你来处理。”陈军说完，转身走进工房。
4、
红脸冷着脸，手里拎着一截黑乎乎、油亮亮的柴油机三角皮带。他高大的身躯在微茫暮色中像一座移动的山，但背却微微佝偻着，脸色阴沉得如这缓缓升起的暮霭，右脸颊到颈部的那块红斑在昏暗霞光中显得更加暗沉，仿佛凝结的血斑。晒谷坪上静得可怕，只听得见几声压抑的咳嗽和啾啾的夜虫的鸣叫。四个犯人跪在队伍最前面，像等待献祭的牲口。
站着的人群中，有的眼神闪烁着病态的兴奋，紧紧盯着红脸手里那根皮带，有的伸长脖子窥探着跪着的同伴，但更多的人，脸上只有日复一日的麻木，仿佛眼前的一切与己无关。
红脸拿着皮鞭在手里掂了掂，朝中央那四个人走过去。
第一个老头浑浊的眼睛惊恐地追逐着红脸的表情，口齿不清地咕哝：“身体差……做不完……”
“任务也给你少了一半，还要狡辩？！”红脸厉声呵斥，声音不大，却像钝刀子割肉。他手里的皮带刚一晃动，那老头便吓得猛地缩起脖子，连声喊道：“保证完成！保证完成！”
然而，求饶也并未换来宽恕。皮带撕裂空气的尖啸，狠狠抽在老头干瘪的背脊上。
“啪！啪！啪！”每一下都伴随着一声凄厉的、杀猪声的嚎叫。老头在尘土中翻滚，那叫声在寂静的夜幕下传得很远，刺痛人的耳膜，也抽在李子沐的心上。
第二个犯人看见红脸皮鞭一晃，便鸡啄米似地连连说保证完成任务。红脸随便抽了他几下便转向下一个。
第三个圆脑袋看见红脸手里的皮鞭，脸上露出一种近乎本能的谄笑——不是真的笑，是讨好的、求饶的笑，像鸡啄米一样连连点头：“红脸，我错了，明天，明天一定完成，一定完成。”
红脸没说话，皮鞭一晃，抽在圆脑袋的后背上。“啪”的一声，在暮色里格外清脆。圆脑袋缩了一下，没敢躲。
“几鞭？”红脸问。
“五鞭。”圆脑袋的声音在抖。
红脸随便抽了几下，力度不大，像是在走过场。抽完五下，他抬了抬下巴，圆脑袋如蒙大赦，退到一边，揉着后背，脸上的笑容还没散——那笑容已经长在他脸上了，像一道疤。
最后一个是猴子。
5、
红脸走到他面前，站定。两人相距不到一步，猴子比他矮了半个头，小了整整一圈。
“脱了。”红脸说。
猴子没有动。
红脸的声音冷了下来，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我说，脱了。要是你拿了我金戒指，现在交出来，我可以免你一顿打！”
猴子没说话，慢慢抬起手，解开上衣扣子。他穿了一件打了补丁的灰布囚服，扣子掉了两颗，是用绳子缠上的。他把上衣脱下来，叠好，放在地上，然后又脱了里面的破背心。
上身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皮肤白得发青，肩胛骨像两把没打开的折扇。
“还有裤子。”红脸说。
猴子的手在发抖。他弯下腰，脱下外裤，只剩下一条脏污的短裤衩，黑瘦的身躯在渐浓的夜色里像一截烧焦的木炭，肋骨根根可见。
“趴下！”
猴子顺从地趴在地上。
三月的晚风吹在李子沐身上，他打了个寒颤。
红脸站在他面前，再次连问了几声到底拿没拿金戒指？又问为什么要找姚股长告状，告状就能保你？猴子趴在地上，直着头，咬着牙，用沉默筑起一道无形的墙，只有拇指的指甲死死掐进食指的关节。
红脸举起皮鞭。这一次，他的手没有放轻。
第一鞭抽在猴子背上，声音闷闷的，像是抽在一层薄布上。猴子猛地哼了一声。
第二鞭抽在肩膀上，皮鞭梢子扫到了后颈，留下一道红印。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红脸越抽越狠，像是在发泄。他的眼睛里有一种光，不是愤怒，是快意，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痛快。
猴子的后背很快布满了红痕，有的地方破了皮，渗出血珠。他一直没出声，没有叫，没有求饶，甚至没有躲。他的两只手张开撑在地上，指甲掐进水泥缝里，身体随着每一鞭微微颤抖，但一步都没有挪。
水泥坪上很安静，只有皮鞭落在皮肉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吉脑袋偏过头去，不敢看。罗玉才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趾头。王安祥低头窥视。其他犯人有的面无表情，有的嘴角挂着幸灾乐祸的笑，有的眼神闪烁，不知道在想什么。
李子沐站在水泥坪边上，手指攥紧了。他想开口，想说“够了”，但他知道这时候开口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他挑战陈军，意味着他在犯人面前拆陈军的台，意味着他会在中队待不下去。
他咬着牙，没有动。
第十鞭落下的时候，猴子的脊背弯了一下，双手撑着，咬紧牙帮，又撑住了。
红脸喘着粗气，停了下来。他盯着猴子的后背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容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残忍。
“今天就这样。“明天谁完不成任务，就是这个下场。”随手将沾了汗水和血渍的皮带扔给旁边一直默默伺立的“一把手”，然后哑着嗓子喊了一声：“收工！”
一把手和几个值班员立刻吆喝起来，催促地上三人起来。
猴子还站在水泥坪上，光着上身，后背的血痕在暮色里触目惊心。他慢慢地弯下腰，捡起地上的衣服，一件一件穿上。动作很慢，像是在省着身体里最后一点力气。一把手连声催他快走。
李子沐走过去。
“侯小龙！”他叫了一声。
猴子抬起头看他。暮色太暗，看不清表情，但李子沐看见他的眼睛是干的，没有眼泪。暮色里他的眼睛亮得有些瘆人：“李队，你是好人。但好人在这种地方，会很难。”说完，他转身紧跑几步跟上移动的队伍，瘦小的背影消失在阴影里。
长长的犯人队伍像一条疲惫的长蛇，在浓重的夜色中，向着监房的方向缓缓蠕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