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分之一淘汰赛正式开打。
这座一万两千人的球馆，气氛和小组赛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单败淘汰，赢就往前走，输就打包回家，没有补救机会。看台上匈牙利的大批球迷早早就位，红蓝两色旗帜挥舞不停，呐喊声粗粝浑厚，一浪压过一浪。为数不多的华人留学生挤在一侧看台，红色横幅高高举着，在大片异国观众之间，守着属于华夏队的声浪。
场边，二十名啦啦队女孩坐成一排。经过灵桃滋养，少女们皮肤莹润，身姿挺拔，一身表演服格外亮眼。今天她们没有开场热舞，神色都绷得很紧。所有人心里清楚，匈牙利青年联队和之前的卡斯蒂亚完全不是一类对手。那一支是徒有身高、心态浮躁；而眼前这支东欧队伍，是真正啃不动的硬骨头。
队员候场通道里，每个人都在做最后的热身。
吃过昨夜的灵桃，所有人肌肉深处的酸胀劳损一扫而尽，体能储备被拉到顶峰。可对面走出来的匈牙利队员，一眼就能看出体质上的优势。
一个个骨架宽大，肩背宽厚，肌肉线条紧实饱满，脖子粗壮，手臂上青筋隐隐浮起。东欧人种得天独厚的体魄摆在明面上，对抗、冲撞、力量，都是实打实的硬实力。两米零二的中锋站在中圈，如同铁塔一般，往那一站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
周明教练站在边线，双手抱胸，面色凝重。昨夜布置的战术已经刻进所有人脑子里，但纸上分析是一回事，真正肉体碰撞又是另外一回事。
裁判吹响开场哨。
中圈跳球。
匈牙利两米零二的中锋高高跃起，手掌重重一拨，篮球直接拨到己方控卫手里。
比赛正式打响。
一上来，东欧队伍就展现出恐怖的身体硬度。
没有多余花哨动作，持球就往里碾，肩膀架开防守人，依靠体重硬生生挤开空间。华夏队员卡位顶防，胳膊与胳膊狠狠撞在一起，沉闷的碰撞声在场边都听得清清楚楚。同样是十八九岁的少年，对手撞过来那一股蛮力，震得己方队员手臂发麻，脚步不由自主往后退半步。
“注意站位！不要被他顶开下盘！”周明在场边高声大喊。
按照战前部署，全队开始执行高压逼抢。控卫贴身缠上对方一号核心，不停干扰出球。可匈牙利控卫身体强壮，抗干扰能力极强，扛住对抗依旧稳稳把球传出去。
对方大前挡拆之后直扑篮下，强行上篮。
哐的一声，篮球磕在篮筐弹开，但是造成我方防守犯规，送上两次罚球。
两罚全中。0‑2。
接下来几分钟，场面陷入绞杀。
我方想打快攻，抢断之后全力往前推，可匈牙利全队回防速度远超想象，退守铺得极快，不等我们落位，五个人已经全部回防禁区，堵死冲击路线。想打挡拆点名军训内线，对方双塔虽然移动慢，但是拼尽全力横移补位，用身体堵枪口，一次次把突破路线封死。
反过来匈牙利的进攻，每一球都在肉搏。背身碾轧，身体纠缠，不断冲击篮筐，篮板拼抢更是惨烈。每一个篮板，两三个人纠缠在一起，手臂互相缠绕，肌肉对抗到极致。
比分交替往上爬。
5‑6，11‑12，18‑17。
全场观众看得屏住呼吸。
之前华夏队两场大比分屠杀，所有人都以为又是一边倒的表演，谁知道淘汰赛一上来，直接陷入拉锯苦战。
华人看台的呐喊声一阵一阵，啦啦队女孩们攥紧手里彩球，紧张得指尖发白。每一次我方进攻，她们便齐声呐喊，可东欧球迷的声音同样震天响，两股声浪在球馆里面互相抗衡。
队员们大口喘着粗气。
哪怕有灵桃打底，恢复能力远超常人，可如此高频持续的肉体碰撞，依旧在疯狂消耗体力。胳膊被撞得发红，肩膀、腰腹不断承受冲击。好几次对抗过后，队员退到场边，悄悄甩一甩发麻的手臂。对手每一次冲撞都实实在在，东欧强悍的体质，此刻体现得淋漓尽致。
沈砚在场上不停奔跑，抢断、补防、分球，一个人串联起攻防两端。他数次突破杀入内线，立刻遭到两到三个人合围，对手用粗壮的身体死死把他卡在外面，很难轻松完成扣篮。
第一节打完，24‑22，华夏队仅仅微弱领先两分。
回到替补席，队员坐下大口喝水，额头上的汗水顺着下颌不停滴落。
“这帮人身体太硬了，撞上去跟铁块一样。”一名分卫抹了一把汗水，低声说道。
周明脸色严肃：“预料之中，不要慌。他们拼身体拼得凶，但是体能消耗巨大，继续坚持战术，持续拉扯，消耗他们。”
第二节再战。
匈牙利依旧疯狂肉搏，背身强攻，强硬卡位，不惜用身体换得分。可长时间高强度对抗，他们的动作开始一点点变大，防守时手上拉拽、搂腰的小动作越来越多，裁判哨声开始频繁响起。
比分依旧死死咬住。36‑34，41‑39，分差始终在三四分来回浮动，谁都甩不开谁。
距离第二节结束还有一分十二秒。
沈砚外线四十五度接球，借着队友的挡拆，果断横向一步拉开空间。
对方得分后卫拼命扑过来封盖，身体飞扑上来，手臂直接挂在了沈砚的胳膊上。
哨音尖锐响起。
裁判手势清晰：三分投篮犯规！
全场一静。
沈砚起跳的瞬间遭受严重的身体侵犯，但出手没有中断。篮球在空中高速旋转，越过所有人的指尖，向着篮筐坠去。
唰————！
空心入网！三分有效！
球馆瞬间炸开！华人看台猛地集体站起来。
因为投篮犯规，还要追加两次罚球。
记分牌先跳上3分，此刻比分变成44‑39。
场边不少观众不懂规则，看见投进三分还外加罚球，不由得高声惊呼，有人甚至大声叫喊：“Five points！五分！”
喊声一传，看台一片骚动，很多外国球迷第一次见到这种局面，跟着起哄大叫“五分球”。
现场解说麦克风里也激动地高声呼喊，把这个3+2的回合渲染得惊心动魄。
二十名啦啦队女孩全部跳起来，彩球用力挥舞，高声呐喊。
沈砚站上罚球线。
整个球馆上万双眼睛落在他身上。
深吸一口气，第一罚出手。
唰，稳稳命中。45‑39。
全场掌声轰鸣。
调整呼吸，第二罚。
指尖拨出篮球，弧线柔和，再度空心落网。46‑39。
一个回合，三分命中加上两记罚球，单回合拿下整整五分。
看台上“五分！五分！”的呼喊此起彼伏，传遍体育馆。正式篮球没有五分球，但是这一个回合的效果，等同于打出五分的效果，彻底点燃全场气氛。
这一记3+2，直接把分差拉开到7分。
匈牙利队的教练在场边暴跳如雷，冲着场内高声吼叫。队员们脸上也浮起焦躁，本以为靠着强悍体魄可以死死咬住，没想到被这一波重击撕开缺口。
第二节剩余的一分钟，匈牙利发起疯狂反扑。内线强攻，拼抢篮板，不惜一切追分。半场哨响，比分定格在50‑43。
七分分差。优势不大，依旧悬着。
中场休息的更衣室，气氛压抑。
队员坐下来，浑身到处都是对抗留下的酸痛痕迹。灵桃带来的底子让他们不会产生不可逆暗伤，但是肉体被撞击的酸胀感真实存在。
“他们的身体素质确实占优，每一球都要拼到骨头疼。”
沈砚开口：“不要和他们硬拼肌肉，拉扯节奏，消耗，等到三四节，他们的体能会垮。他们这种靠身体硬碾的打法，代价就是体能消耗极快。”
周明点头：“没错，继续无限挡拆，把他们的大个子不停拉出来，持续往复消耗。不要跟他们在篮下死磕肉搏。”
短暂休整过后，下半场重燃战火。
匈牙利果然开始显露疲态。
上半场疯狂的身体冲撞，大量透支他们的体能。东欧少年体魄再好，也扛不住四十分钟不间断高强度绞杀。移动开始变慢，横移脚步出现迟滞，对抗的力度肉眼可见往下掉。
华夏这边，灵桃的优势彻底体现出来。
同样打了半场恶战，队员依旧可以保持高速折返跑，横移补防的速度没有衰减，投篮出手依旧稳定。
第三节，风暴缓缓降临。
沈砚不断发动挡拆，点名对方移动笨重的内线双塔。逼迫两米级别中锋一次次往外扑防，来回奔跑消耗。外线队员抓住机会，三分球一颗颗落网。
49‑61、54‑68。分差一点点被拉开到十四分。
匈牙利没有就此崩盘，这支队伍最可怕的就是韧性。哪怕体能下滑，依旧死咬不放，拼抢每一个地板球，不断冲击篮筐追分，几次把分差缩回到个位数。场面上依旧打得难分难解，每一分都要经过血肉纠缠才能拿到。
场上到处都是汗水飞溅，球鞋摩擦地板发出刺耳的吱吱声响，肌肉相撞的闷响此起彼伏。少年人的荷尔蒙彻底宣泄在球场之上。
第四节决战。
匈牙利孤注一掷，全员压上，疯狂逼抢，企图一波追平。可体能已经见底，动作开始变形，传球失误接连出现。
沈砚抓住机会，连续抢断发动快攻。突破分球，外线三分如雨倾泻。队员们跑位、卡位、起跳，每一次对抗都拼尽全部力气。
72‑58。
78‑61。
时间一秒一秒流逝，剩余两分钟，分差彻底拉开到十七分。
匈牙利队员大口喘息，胸膛剧烈起伏，眼神里面充满不甘。他们靠着与生俱来强悍体质，跟华夏队死磕了整整三十多分钟，几番来回拉锯，几度咬平比分，终究扛不住持续消耗，抵挡不住我方源源不断的输出。
最后几十秒，双方不再全力强攻。
终场哨声尖锐响彻球馆。
82‑63。
比赛结束。
没有前两场那种夸张的大比分屠杀。这是一场实打实、拳拳到肉的血战。东欧强悍的体魄给华夏青年队制造了巨大麻烦，全程难分难解，靠着耐力、战术，还有那记轰动全场的“五分回合（3+2）”，才硬生生把对手击败。
全场华人看台爆发出雷鸣般的欢呼。
二十名啦啦队女孩相拥在一起，又哭又笑，高声呐喊。
队员们互相拍着肩膀，满身大汗，一个个累得大口喘气。赢下这一场淘汰赛，代价是整整四十分钟的残酷绞杀。
周明走到场内，脸上终于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
“走，过去。尊重对手，就是尊重我们自己。”
沈砚点了点头，抬手抹掉额头上的汗水，带领全队队员，缓步向着对面匈牙利的队伍走过去。
对面匈牙利的主教练，一个鬓角微白、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也同样带着自己的队员迎了上来。
最先碰面的是场上的球员。
刚刚在赛场上互相卡位、冲撞、争抢篮板，寸步不让的对手，此刻全都放下了敌意。
匈牙利那名一米八九、攻防一体的全能小前锋，方才在场上数次和沈砚正面对位，突破、封盖来回交锋。他走到沈砚面前，伸出宽大厚实的手掌，用力和沈砚握在一起。他的手掌布满薄茧，力量十足。
他用并不流利的英语，眼神十分诚恳：“你们，是我们这次邀请赛，遇到过最强的对手。我们已经拼尽了全部，可依旧拦不住你们。”
说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眼神之中带着遗憾，却没有不服气。整场比赛，他们依靠东欧得天独厚的身体天赋，疯狂肉搏、撕咬，几度把比分迫近，可华夏队的战术执行、耐力韧性，还有那记震惊全场的三分加两罚的“五分回合”，实实在在击碎了他们的希望。
沈砚握了握对方的手，语气平和：“你们同样是我们遇到最难打的队伍。你们的对抗，你们永不放弃的韧性，给我们制造了巨大的麻烦。能够赢下今天这场比赛，我们也打得十分艰难。”
简单两句话，没有胜利者的傲慢，只有强者与强者之间的惺惺相惜。
周边其他队员也纷纷互相握手。
华夏队的控卫，刚刚全场一刻不停地贴身缠防对方的战术大脑，胳膊被冲撞得阵阵发麻。此刻他笑着伸出手，和匈牙利控卫重重碰掌。
“你的传球视野太出色了，整场我拼尽全力，都很难完全限制住你。”
匈牙利控卫摇了摇头，脸上带着苦笑：“你们的逼抢压迫太可怕，我打了这么多场赛事，从来没有被逼迫得如此难受。你们的速度，体能，都超乎我的想象。”
两米零二的匈牙利中锋，铁塔一般的身躯站在人群之中，刚才被无限挡拆轮番拉扯，来回奔波消耗，体能在第四节彻底见底。他和我方内线队员握手，重重叹了一口气。
“你们的战术很聪明，不断调动我们来回跑动。我们的身体占优势，却被你们的节奏活活拖垮。你们，很强。”
我方大前锋同样满身汗水，肩膀还隐隐作痛，方才数次和这位中锋篮下硬碰硬：“你的篮下对抗，是我本次赛事碰到最凶悍的，和你对位，每一次卡位都要使出浑身力气。”
一个个球员互相握手、拍肩，交换着简单真诚的评价。
没有垃圾话，没有嘲讽。四十分钟血肉碰撞过后，少年之间只剩下纯粹对于对手实力的认可。不少匈牙利队员，还主动伸手，轻轻拍一拍华夏队员的后背。
有些队员语言不通，说不出完整的英文句子，便只是用力握手，重重点头，一个眼神，便已经传递全部的敬意。
两边主教练也走到一处。
匈牙利主教练神色还有几分惋惜，这场失利，让他的队伍直接止步八强，可他并没有流露出恼羞成怒的模样。他看向周明，主动伸出手，两只手紧紧握在一起。
“周教练，恭喜你。你的这支队伍，是我们本次邀请赛碰到实力最强的对手。”中年男人语气郑重，“我们研究过你们小组赛的录像，知道你们擅长快攻与三分，可真正站在赛场之上，才真切感受到这支队伍的可怕。不仅仅是一两个明星球员，是整支队伍的执行力、续航能力，全部都超出预期。即便我们拿出全部身体天赋去对抗，依旧没能取得胜利。”
周明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回握住对方的手掌。
“谢谢您的认可。说实话，赛前观看你们的比赛录像，我便知道，你们会是我们晋级路上最大的一道坎。真正交手之后才明白，录像远远体现不出你们队伍的强悍。”周明坦诚说道，“你们队员的身体素质，铁血的防守，落后也绝不崩盘的意志，给我们制造了巨大的危机。毫不夸张的说，匈牙利青年联队，也是我们此行遇到过实力最强的对手。今天，能够取胜，有战术的因素，也有一部分运气。”
一番对话落下，两位教练相视一笑。
记者们的相机快门咔嚓咔嚓响个不停，将这一幕完整记录下来。
看台上的观众，看着场内两队和睦交流的画面，掌声再度高涨。匈牙利不少球迷，虽然为本国队伍的淘汰感到失落，却也为对手的强大鼓起掌来。
有记者上前，把话筒递到沈砚的面前。
“沈，刚刚结束这场艰苦的淘汰赛，战胜实力强大的匈牙利，你现在有什么想说的？”
沈砚接过话筒，目光扫过身旁那些刚刚还在全力厮杀的东欧少年，声音透过扩音设备传遍球馆：
“今天是一场非常艰难的比赛。匈牙利队员拥有惊人的身体条件，防守强硬，意志坚韧，他们是我们本次邀请赛迄今为止，遇到过最强劲的对手。能够拿下胜利，是全队所有人咬牙拼出来的结果。竞技体育有胜负，但赛场之上的拼搏没有输家。祝愿他们未来能够有更好的发展。”
翻译把这段话同步转述出去，匈牙利队员听见之后，纷纷朝沈砚投来赞许的目光。
记者又转向匈牙利那位全能小前锋。
“输掉这场关键淘汰赛，你如何评价你的对手？”
少年接过话筒，坦然看向镜头：
“我们尽力了，但对手确实比我们更强。他们的速度，持久的体能，还有临场的调整，都值得我们学习。这是我们碰到最强的一支队伍。虽然我们要回家，但今天这场战斗，我会牢牢记住。”
采访结束，双方队员还做了简单的纪念品交换。
匈牙利队员拿出自己队伍的纪念腕带、队徽徽章，华夏队员也拿出随身携带的小礼品互相交换留念。不少少年互相留下简单的联系方式，相约未来如果有机会，希望还能够再度交手。
场上剑拔弩张的硝烟彻底散尽。
匈牙利队伍没有过多停留，和众人道别之后，排成整齐的队列，缓缓离开球场，走向球员通道。一个个背影疲惫，却挺直腰杆，虽败，却没有落魄。
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周明对着自家队员开口。
“记住今天。这就是真正的竞技体育。尊重强者，敬畏对手。今天我们赢下了比分，但是不能轻视任何一个敢于全力以赴的敌人。半决赛，只会比今天更加凶险。”
队员们纷纷点头，刚才和匈牙利队员交手交流，每个人心里都感触颇深。方才场上每一次冲撞，每一次拼抢，都还历历在目。
队员陆续往替补席走去，有的拿起毛巾擦汗，有的拧开矿泉水大口补充水分。
灵桃的滋养正在身体内部悄然起效，那些对抗带来的肌肉酸胀，正在一点一点被抚平，不会留下潜藏的运动暗伤，只是肉体碰撞带来的酸痛感还会短暂留存。
二十名啦啦队女孩也缓步走到场地边。方才看完整场苦战，再看完赛后双方惺惺相惜的交流，少女们脸上的情绪也不再仅仅只有胜利的喜悦，多了几分对于竞技体育的理解。
华人看台的观众，也开始有序离场，嘴里还在不停回味刚刚那一场跌宕起伏的对决，还有那记轰动全场的“五分回合”。
球馆的灯光渐渐调暗，喧嚣一点点褪去。
闯过八强，半决赛的大门已经向华夏青年队敞开。
战胜了迄今为止最强的对手，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越往决赛靠近，剩下的对手，只会一个比一个更加恐怖。
沈砚抬眼望向高高的场馆穹顶，眼底战意依旧没有熄灭。
硝烟落幕，休整过后，新的苦战，已然在前方等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