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首次远赴延吉卖菜，雨夜车巅惊魂遇生机
一九八六年的秋天，秋风萧瑟，大地铺满丰收的底色，家家户户的秋菜尽数成熟。地头堆满了紧实饱满的大白菜、清脆多汁的青萝卜、鲜嫩的雪里红、粗壮的大葱和色泽红艳的尖椒，满眼都是一年辛劳换来的收成。为了避开本地低廉的菜价，靠着地区差价多挣一份辛苦钱，我家、邻居二姐家与军哥家三家商议敲定，决定合伙拼车，远赴延吉贩运秋菜，闯一次异地生意。
和货车司机谈好运价、敲定行程后，三家人马有条不紊地分拣、整理全部蔬菜。大家仔细摘掉白菜外层烂叶，抖净菜根附着的泥土，将一棵棵白菜整齐码垛；青萝卜、大葱规整捆扎成束，雪里红分拣挑净，鲜红尖椒逐一筛选，只保留新鲜完好、品相周正的果实。
众人齐心协力，挨家依次装车，层层码放得紧实平整，杜绝高低倾斜，防止路途颠簸压坏菜叶、挤烂果蔬。五万多斤秋菜满满当当塞满大货车车厢，不留丝毫空隙。全部装载完毕后，我们展开大号加厚苫布，严严实实覆盖整车货物，拉紧四角边角，用粗麻绳牢牢捆扎固定，严防途中秋风刮散、秋雨淋湿菜品，保住一整车的收成。
货物装载妥当，我们几人分工落座。货车驾驶楼空间宽敞，父亲和二姐坐入其中安稳随行。车厢堆满蔬菜，没有落脚的平地，我和军哥只能坐在高高隆起的白菜堆顶端。
临行前，阅历丰富的父亲满心担忧，反复叮嘱我们两个年轻孩子：“这条路山路多、坡陡路烂，全程颠簸剧烈，你们千万不能睡死！胳膊一定要穿进绑车厢的麻绳里，绕一圈卡紧固定，就算车身剧烈晃动，人也绝不会掉下车！”
彼时年少，一心只想着赶路挣钱、踏实养家，我认真点头应下叮嘱，心里只期盼顺利卖菜、多赚收入，却万万没有料到，这一趟远赴延吉的路途，会遭遇一场险些夺命的雨夜惊魂险境。
车辆正式启程，我和军哥钻进密不透风的苫布之下，四周漆黑一片，听不到外界人声，只剩车轮滚动的轰鸣和呼啸风声萦绕耳畔。我们互相紧紧抓着对方的手臂，双手死死攥紧固定车厢的粗麻绳，又特意扒开身下的白菜，腾出中间低洼平稳的位置躺下，本以为能安稳熬过路途，顺利抵达延吉。
货车一路向南疾驰，越往敦化方向行进，路况愈发恶劣。当年的山间道路全是未硬化的泥土路，常年被重载货车碾压，路面沟壑纵横、坑洼不平，高低错落的路面让车身持续颠簸弹跳。
车行至敦化境内时，天色骤然阴沉，绵绵秋雨淅淅沥沥落了下来，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厚实的苫布上，声响杂乱沉闷，格外催人昏昏欲睡。连日熬夜分拣、打包蔬菜，连日操劳早已让我和军哥身心俱疲，抵挡不住浓重的困意，二人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不知昏睡了多久，一阵撕裂般的剧痛，猛地从我的右胳膊传来，瞬间将我从混沌的睡意中拽醒！
我瞬间大脑空白、浑身紧绷，下意识抬手摸索身侧，手边空空如也！掌心只攥着一只僵硬发抖的手臂，身侧的军哥，整个人消失不见！
极致的恐惧瞬间攥紧我的心脏，浑身瞬间冰凉刺骨。我慌忙摸出贴身揣着的手电筒，迅速按下开关，一束微光刺破漆黑的苫布夹层。
灯光亮起的刹那，我瞬间浑身冒起冷汗，头皮阵阵发麻，惊魂未定！
只见军哥大半个身子已经甩出飞驰的货车车厢，整个人悬空挂在车身侧面，狂风夹杂着冰冷的雨水狠狠拍打在他身上。他脚下完全悬空，无半点着力之处，全身的重量，仅仅依靠一只手死死扣住车厢麻绳、一只手死命拽着我的胳膊勉强支撑，悬在飞速行驶的山路半空，随时都会脱手坠落，后果不堪设想。
狂风呼啸、车身晃动，他整个人摇摇欲坠，命悬一线。
看见手电光亮，濒临脱力的军哥带着哭腔，拼尽全身力气嘶吼：“鹏飞！快拉我上去！咱俩睡着了！车子一颠我就滚出来了！差点摔下山！快拽我！”
恐惧席卷全身，可我不敢有半分迟疑。我双腿死死卡在白菜堆的缝隙间固定身形，身体全力后倾，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一点点往上拖拽。一寸、两寸、三寸，我硬生生将悬空在车外、命悬一线的军哥，缓缓拽回了安稳的车厢之内。
死里逃生的两个人瘫坐在菜堆上，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浑身被雨水浸透，手脚发软、浑身发抖。仅仅分毫之差，便是车毁人亡的灭顶之灾。
那一刻，我彻底读懂了谋生的不易。年少时总以为外出贩运、异地做买卖是挣钱的捷径，历经这场惊魂险境才彻底明白，世间每一分辛苦钱，从来都来之不易，都是用胆量、汗水和九死一生的侥幸换来的。
熬过一路颠簸与惊险，历经数个小时的奔波，我们终于平安抵达延吉大型农贸市场。
货车停稳、找好摊位，我们来不及休整，第一时间走进市场打探实时菜价。一问之下，所有人眼前一亮，心底满是惊喜，真切看到了跨区贩卖的巨大商机。
吉林本地地头批发的大白菜，均价仅有七八分钱一斤，品相最好的包心白菜，最高价也不过一毛出头。而延吉市场品相普通的白菜，最低都能卖到两毛一斤，紧实鲜嫩的优质白菜，单价高达两毛五一斤，差价翻倍。
青萝卜的利润更是可观，本地几分钱一斤的萝卜，在延吉能卖到三毛一斤，五块钱便能称二十斤，物美价廉，顾客争相抢购。雪里红、大葱的售价同样翻倍上涨，收益远超本地零售。
最让人意外、利润最高的，当属鲜红尖椒。
我们吉林本地秋日新摘的红尖椒，水分充足、色泽鲜亮、品相极佳，零售价仅一毛五到两毛一斤。可在延吉市场，新鲜红尖椒直接卖到六毛、七毛一斤，单斤差价高达四五毛，利润极其可观。
看着悬殊巨大的地域差价，我原本只求赚点辛苦费的心思，彻底活络起来。
我原本以为，这一车蔬菜的差价，便是此行最大的收益。可走遍市场各个摊位、摸清所有行情后，我发现真正能让人翻身的商机，根本不是寻常的白菜萝卜。
市场角落的畜禽售卖摊位，让我看见了难得的致富门路。
彼时我们吉林地区，所有养殖户、商贩买卖小猪崽，全部按照斤两称重交易。毛猪一斤七八毛、一块左右，一头十几斤的小猪崽，成本就要十几甚至二十元，拿货成本偏高。
可延吉当地民俗和交易规则截然不同，当地售卖小猪崽全部论个售卖、不论斤两！
十几斤健壮鲜活的小猪崽，品相普通的三十元一个，稍次品相的五十元能买两只，二十多斤的优质良种猪崽，最贵也不过五十元一只，拿货成本远比老家低廉。
我快速在心底算账对比，蔬菜翻倍的差价已是稳赚，猪崽对半的成本更是暴利，这绝非微薄小利，是我们寻常农家数年都遇不到的绝佳机遇。
我立刻悄悄拉过父亲，蹲在摊位旁，逐条给他核算差价、分析行情：“爸，这车蔬菜只是小钱，真正挣钱的是红尖椒、大葱和小猪崽。咱们不用死守这里慢慢零卖，我和军哥跟着货车原路返回，回屯里大批量收购尖椒、萝卜、雪里红、大葱，重点囤收小猪崽，再租这辆车二次发往延吉。这一趟生意做好，顶普通人种地干好几年！”
父亲听完我的细致核算，看着市场火爆的售卖行情，当即点头应允，让我即刻返乡取钱、全力备货，放手抢抓这波秋日最后的暴利商机。
我们快速敲定全程分工：父亲、二姐带着小外甥留守延吉摊位，专人值守、精细零售，把整车蔬菜的利润做到最大。我和军哥即刻跟随原车返程，火速赶回吉林村里大批量收货，抢抓短暂的黄金商机。
中午市场人流稍缓，我们简单吃过午饭，诚心宴请一路奔波、踏实靠谱的货车司机师傅。师傅为人实在、重情重义，听闻我们要二次备货贩运，爽快答应继续承接我们的运输行程，全程合作到底。
怀揣着死里逃生的警醒，也带着年少撞见商机、满心炽热的期待，我和军哥踏上返程的货车，疾驰奔赴吉林老家，准备开启人生中第一次真正意义上、跨区贩运的大生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