禹洲城,乃是嵊州边关重镇,为连接泗州与沧州的交通枢纽。而西坊的醉花楼算得上是城里数一数二的风月之地,醉花楼的后院,有一处偏僻的小屋,住着一位半瞎不瞎的神秘男子,人称徐瞎子,也是这醉花楼的半个掌柜。
因他时常带着一副玄铁所制的算盘,所以又人送外号铁算盘。
徐瞎子本名徐若夫,其父本为禹洲地界有名的药材商人,也是因为十几年前语怀明一案而受牵连。
幸得当时徐若夫正在嬴州上元国仕林园任殿前学生,侥幸逃过一劫。
可在回嵊州奔丧的路上,又遇贼人,双目尽毁,少年人大好前程毁于一旦。
自此,徐瞎子便散尽家财,将老宅改为这醉花楼,终日沉浮于烟花柳巷之地。
马脖子带着田秀此时就站在铁算盘徐瞎子的小屋内,一张小桌摆在床上,上面铺着几卷竹简。
这些竹简都是徐瞎子特制的账本,由于眼睛看不见,所以他便用小刀将这些数字刻在竹简上,旁人看来就像是鬼画符一样,而其中真正的内容只有徐瞎子自己一人知晓。
“货我都点过了,看来你这次算是弄了次大手笔啊。”徐瞎子右手摸着竹简,左手在算盘上拨弄着算珠,“不过你这货有些扎手,价钱嘛……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所以你就不要在我这多费口舌。”
马脖子将桌上的金元推了回去,“徐老弟,钱我可以一分不要,我今天来找你,是请你帮我件事情。”
徐瞎子并未搭腔,马脖子就继续说道,“我知道徐老弟的路子广,我想请你将我们十一个兄弟送进无崖山。”
徐瞎子停了下来,将金元又推了过去,“北茅村的事情我听说了,何必要去送死,活着的人就好好活着,拿着这些金元和屋外的粮食回去吧。”
马脖子将一把腰刀扔到了桌子上,徐瞎子摸了摸,这把刀正是劫聘礼时慌乱间从秦烈那里夺来的。
“如果我记得没错的话,当年孙氏典当的孙掌柜和你父亲是订过娃娃亲,如今老孙头看你家道中落,不但没有帮衬一把,还落井下石,在外搞臭你的名声,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帮你一把。”
徐瞎子摇头苦笑了一声,“马川啊马川,你我相识有多少年了。”
马脖子愣了一下,“大约十年了。”
“十年前西乡陈福起义,来拉拢你和村里的男丁,你说怕连累乡亲,你没有做。五年前南贡都尉王寿,许仁起兵叛乱,你也没有跟随。这数年间拉着乡里几十名男丁就在这山野苟活于世,如今你为了要我把你送到无崖山以报私仇,连这种腌臜的事都做了吗?”
马脖子拉着田秀往前走了一步,“十几年了,我承认我是个懦夫,可马家村、北茅村这二百条人命债不能就这么算了。每个人心里都压着一股火,就算我不带他们进去,我手下的兄弟们也会想着办法为自己的家人复仇,到时候那就是白白送死,所以这个忙,你必须帮我!”
“哦?说了这么多,看来是和这位姑娘有关了,怒发冲冠为红颜?”
田秀看着对面穿着白衣素锦,柳眉细髯的男子,有些好奇他的眼睛是否真是盲的。
不过看他朱唇齿白的相貌,应该是位富贵人家的公子,哪里像是个妓院的老板。
“几天前,一个小毛孩儿要和我做交易,要去无崖山救出田二的弟弟。”
说到这里,田秀看了一眼马脖子,她并不知道自己当时救下的那个少年为什么会跟马脖子说这样的话,难道真的是为了报答自己?
可想想秦烈那遍体鳞伤的身体穿着自己弟弟的衣裳,田秀又忍不住眼眶一红。
“十几岁就被抓到无崖山当劳工,这世道是怎么了?不过,一个毛头小子都敢去做的事,我马脖子也畏首畏尾腻了,只求徐老弟成全。”
徐瞎子沉默了,将桌子上的金元收了回去,又在算盘上扒拉了两下,“一人一块金元,十一个就是十一,除去这些,你还欠我八个。”
马脖子双手抱拳,“多谢徐老弟成全,不过……我这还有一事想请你通融通融。”
徐瞎子抬起头“端详”了一下站在对面的田秀,进而说道,“让她去前面找花姐。”
马脖子一听,连忙赔笑道,“老弟你误会了,我的意思是你看你身边也缺一个端茶递水的人,秀儿她手脚麻利,很会照顾人……”
“马大哥……”田秀拉着马脖子的胳膊,后者轻轻拍了一下她的肩膀。
“没事的,徐老弟和前面的那些人是不一样的,你就安心在这。”
徐瞎子接过话茬说道,“那你现在欠我九个金元。”
马脖子温柔地推开了田秀的手,再一次双手抱拳,“徐老弟,大恩不言谢!”
说罢就要离开,却又被徐瞎子叫住。
“等等,拿好你的东西,早点回来把你的女人接走。”
马脖子转身接住徐瞎子扔过来腰刀,第三次抱拳,却不敢再看田秀一眼,低着头走出了小屋。
他知道,徐瞎子这人刀子嘴豆腐心,他答应的事就一定会做到,田秀在他这里才是最安全的。
他也知道,如果此刻不离开,再多看田秀一眼,也许他就再也狠不下心去做接下来的事。
不过说到底,最让马脖子意外的,还是徐瞎子最后那句“早点回来。”
这短短的几个字,不仅仅是在提醒马脖子要活着回来,有个人在这里等他,也安慰了田秀,告诉她马脖子这次并不是单单去送死,叫她安心。
铁算盘就是铁算盘,这么一句话,就给了两个人活下去的希望。
而此时此刻,嵊州无崖山后西竹林的高坡上,月色下,一身着素衣的白发老者骑着青牛,戴着斗笠俯首看着山下的乱石滩,身边一少年负着荧光宝剑并立山间。
“师父,应该就是这里了。”
白发老者并未言语,抬头望了一眼漫天星辰,右手掐指,左手抚须,半炷香后,开口道,“自帝都至此,为师已推演九九八十一轮,仍看不清此举于世,是福是祸。子期,你意何如?”
“福兮祸所伏,祸兮福所倚。师父,您已至此,是福是祸已无分别。”
白发老者笑着将斗笠摘下,扣在身旁少年的头上。
“为无为,事无事,天下大事,如今可要系于你我二人之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