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丈高空之上,阵盘缓缓消散,数万金龙化作点点金光融入天幕。
天际尚沉在浓淡交织的墨蓝之中,仅远方边缘透出一丝极淡的鱼肚白,天将亮未亮,黎明的清寒裹着薄雾,漫过青石村的街巷,不见半分炊烟,唯有大战残留的灵韵,在冷寂气流中缓缓散逸。
蛊雕枢尊与烬灭遁走的虚空裂缝彻底闭合,三名护法化为飞灰的痕迹早已消散,天地重归宁静。
陈先生、明夷清晏等人紧绷的身躯骤然松弛,长舒一口气,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释然。饭团也收敛了周身残留的凶兽气息,赤红狼耳微竖,仍在警惕四周异动,雪白狼尾自然垂落,眼神带着与生俱来的清傲,静静望着下方村落。
就在这时,一道素白身影凌空而动,缓缓朝封砚飘来。
封青鸾身姿依旧挺拔,长裙上沾着细碎黑雾,脸色苍白如纸,眉宇间带着难掩的倦意,淡漠的凤眸却依旧明亮。最让封砚心头一紧的是,她唇角那抹未干的鲜红血迹,在微光映衬下格外刺眼。
“娘!”
封砚快步上前,声音里满是急切与担忧,目光死死落在母亲唇角的血迹上,眼神滚烫,那是混杂着崇拜、震撼与孺慕的炽热。
他真切感受到,母亲的实力何等强横,神帝境大成的蛊雕枢尊,在她的天衍大阵面前也只能狼狈逃窜。
他身为二级灵阵师,深知阵道修行之难,母亲展现的阵道之威,早已超出他的认知。天衍阵师便已如此,那传说中的荒衍阵师,又该是何等翻江倒海、执掌天地的存在?
一股强烈的信念在他心底疯长,他要走的阵师之路,浩瀚壮阔,这份决心从未如此坚定。
封青鸾轻轻抬手,拂去衣袖上的尘埃,声音清冷却带着柔和:“砚儿,娘没事。”
她指尖凝起一缕淡金色神力,擦去唇角血迹,语气平淡:“不过催动四座大阵,神力稍有反噬,歇息几日便好。”
“真的没事吗?”封砚依旧不放心,细细打量着她。
“放心。”封青鸾打断他,眸中漾出暖意,抬手揉了揉他的头顶,“娘的阵道,还不至于栽在神帝境大成手里。”
一旁的陈先生适时开口,语气急切:“青鸾姑娘,砚儿,此地不宜久留。岳烬在村口昏迷,小丫还在守着他,我们尽快降落查看。”
封青鼋面露惊讶,连忙追问:“岳烬怎么了?”他与封青鸾驰援时只在高空鏖战,全然不知地面战况。
封青鸾也微微侧目,神色微凝。
陈先生简要说道:“方才地面大战,岳烬为护村民,生死间悟得寂灭刀道,神力耗尽受了重伤,全靠小丫以治愈神技吊着生机。”
封青鼋脸色一沉,语气凝重:“竟伤得如此之重?速速降落!”
封青鸾颔首,目光扫过众人伤势,淡淡开口:“走吧。”
话音落,她率先朝村口掠去,素白身影划破晨雾,身姿挺拔,俯冲间却难掩大战后的虚浮。
封砚连忙跟上,与母亲并肩而行,目光不时落在她身上,心底对阵道的炽热依旧浓烈。明夷清晏、陈先生、封青鼋紧随其后,晨雾在众人身侧飞速掠过,饭团化作一道雪白残影,与封砚齐头并进。
一行人转瞬俯冲至青石村村口。
林晚禾正跪坐在地,双手紧握着流木疗心杖,杖头青芒闪烁,温和的木属性神力源源不断渡入岳烬体内。
岳烬躺在地上,金锋破煞铠染满血迹,面色惨白如纸,双目紧闭,气息微弱到极致,葬生刀仍被他死死攥在掌心。林晚禾悬着心,额角渗着冷汗,一刻也不敢松懈。
此时的村落里门窗紧闭,窗纸透出微弱灯火,屋内满是压抑的低语与喘息,村民们早已被方才的惊天大战惊醒,慑于威势,躲在屋里不敢出门。
林晚禾瞥见众人归来,眼底瞬间亮起光芒,紧绷的神色松弛下来,声音沙哑急切:
“阿砚!义父!你们回来了!”
封青鸾与封青鼋同时上前,蹲身查看岳烬伤势。封青鸾指尖搭在岳烬腕脉,凤眉越蹙越紧,清冷的声音带着凝重:“神魂透支严重,经脉多处崩裂,神力枯竭殆尽,再晚半日,神仙也难救。”
封青鼋探了探岳烬鼻息,眉头紧锁,眼底掠过一丝心疼:
“气息只剩一丝,亏得晚禾一直温养,否则早已回天乏术。”
话音未落,封青鼋抬手一翻,一枚古朴玉瓶浮现,拔开瓶塞,一枚通体莹润、灵光内敛的丹药悬浮而出。
“这是七品续基固元丹,此丹可稳住破损道基、修复肉身,杜绝修炼后遗症,更能吊住濒死修士的生机。”
林晚禾连忙收回法杖,小心托起岳烬的头。
封青鼋指尖轻送,丹药落入岳烬口中,入口即化,温润浑厚的药力直入丹田,开始稳固道基、修复肉身。
不过数息,岳烬惨白的脸上泛起一丝淡红,微弱的气息渐趋平稳,紧蹙的眉峰也微微松动。
封青鸾缓缓收回手,语气稍缓:“暂且稳住了,后续需静心温养,不可再受惊扰。”
便在此时,天上再无轰鸣,村落中终于有了动静。
一道道火光从门窗缝隙透出,木门被轻轻推开,村民们举着火把、提着油灯,缩着身子试探着走了出来。
火光在晨雾中明明灭灭,照亮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他们被大战吓得魂不附体,见没了动静,才敢结伴出来查看。
人群中几位年长的大叔大娘,看清封青鸾的模样后先是一怔,随即认出了她,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神色。
二十年前,封青鸾修为被废,在青石村暂住,没少受乡亲们的照拂。
“青鸾姑娘?是青鸾姑娘回来了!”
“好多年没见,青鸾姑娘这些年可好?”
几位乡亲上前,语气满是熟稔与关切。
封青鸾脸上的清冷散去,对着众人微微颔首,声音温和:“劳诸位乡亲挂心,是我们惊扰了大家,让你们受怕了。”
人群骚动,杨凡身材高大,挤到最前面,快步走到封砚身边,满脸焦急:“砚子!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天上的动静差点震塌屋子,我们睡得正沉,全被吓醒,根本不敢出门!”
封砚神色一凝,不再隐瞒,沉声说道:“各位乡亲,方才是邪修来袭……”
全场瞬间死寂,下一秒,惊呼与哗然炸开!
“邪修?”
“我们都是老实种地的普通人,一辈子没得罪过人,这些邪修为何要找上我们!”
“这些邪修丧尽天良,太可恶了!”
村民们又惊又怕,议论声此起彼伏,火把的光芒映在一张张惊惧的脸上,村口气氛压抑到极致。
封砚看着慌乱的乡亲,心口紧紧揪起。
他自小在青石村长大,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童年记忆,是刻在骨子里的根。邪修盯上村子,今日侥幸躲过,他日再来,后果不堪设想。
他下意识看向封青鸾,眼中带着顾虑。
封青鸾一眼读懂他的心思,清冷的眸中满是暖意,轻轻点头:“砚儿,你想做什么,便放手去做,娘都支持你。”
封青鼋也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朗声笑道:“不错,砚儿,舅舅也站在你这边!”
得到至亲支持,封砚再无犹豫,眼神笃定。
他上前一步,抬手轻压,示意众人安静:“诸位叔叔婶婶,大伯大娘,稍安勿躁。”
待议论声平息,封砚沉声开口:“这些邪修本就歹毒,专靠掠夺他人精血、神魂修炼,即便我们安分守己,祸事也迟早会降临青石村。”
他目光扫过众人,语气真诚恳切:“我封阙城封家,高手云集,府邸宽阔,足以容纳全村乡亲。此地已不再安全,我想接诸位迁往封阙城,有封家庇护,定保大家周全。”
这话一出,村民们再次议论起来,不少老人纷纷摇头。他们在青石村扎根一辈子,田地院落都是半生心血,实在不愿离乡。
这时,须发花白的李爷爷拄着拐杖缓步走出,看着封砚,语气感慨:
“砚娃子,爷爷知道你重情重义,念着小时候的情分想护着我们。可我们这些老骨头,在山里待了一辈子,习惯了泥土气,去了城里住不惯,也不自在。”
他叹了口气,神色局促:
“我们都是糙乡民,没见过世面,贸然住进封家这样的大家族,怕给你惹麻烦,拖你的后腿。”
见封砚想要劝说,李爷爷摆了摆手,继续说道:
“你的心意,我们都记在心里。我们这些老的、中年的,就不跟着去添麻烦了,只是……”
老人目光落在村里探头探脑的半大孩子身上,眼神殷切:
“砚娃子,你要是真疼村里的人,就帮帮这些孩子。他们不能一辈子困在小山村里,你把村里的孩子,还有你当年私塾的伙伴,都接到封阙城,让他们出去见见世面,闯一闯,我们做长辈的,也就放心了。”
封砚身躯微顿,心口骤然一酸。
望着李爷爷期许的目光,再看乡亲们憨厚局促神情,他眼底的急切褪去,只剩滚烫的郑重。他没有再勉强众人迁徙,而是对着所有乡亲,缓缓弯身深深一揖:
“李爷爷,诸位乡亲,你们的心意我懂了。村里的孩子、我昔日的伙伴,我必定尽数带回封阙城,教他们见识天地,给他们一条出路,绝不负诸位所托!而青石村,有我在,往后绝不会再让邪修踏进一步!”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片刻,随即浓浓的感激与动容在人群中炸开。
白发老人们默默点头,眼眶泛红,抬手抹着眼角;中年大叔大娘们连声道谢,语气哽咽;几个半大孩子怯生生地看着封砚,眼里满是对外面世界的向往。
他们都是土里刨食的普通人,一辈子没走出过大山,比谁都清楚,困在山村,子孙只能重复老路。封砚给的,是孩子们逆天改命的机会。
“砚娃子,你真是个重情重义的好孩子!”
“多谢砚儿!多谢青鸾姑娘!”
“咱们村里的娃,总算有出头之日了!”
“有你这句话,我们就放心了!”
哽咽的道谢声此起彼伏,朴实的乡民们说不出华丽的辞藻,只有最真诚的感激。火把的光芒映着一张张热泪盈眶的脸,黎明的清寒,也被这股温情烘得暖意融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