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旧堤行
后日有风,沈渊没等天亮就起了。屋里还暗,他摸黑穿鞋。阿九醒了,没说话,只把他昨夜里放在炕尾的那条旧围巾递过去。沈渊接过来,往脖子上一缠。那围巾上有股灶灰味。他蹲下,把绑腿紧了紧。阿九说:“早去早回。我温着糊。”沈渊“嗯”了声,推门。外头灰蒙蒙的,风果然起了,细雪粒子打在脸上,像盐粒。沈渊不遮。他往灰口走。
阿六和程小刀已经候在灰口北头。阿六脚下套着那双厚底鞋,沈渊一眼就看出来。程小刀也换了双新的,踩在雪里“咯吱”响。沈渊说:“今日去旧堤。北原的人若没换防,别出声。看过就回。”两个后生应下。三人往北。风从正面来,不大,可卷着雪,能遮人。沈渊知道,阿九挑这日,是有讲究的。风一扬,他们走,雪一落,脚印就浅。沈渊走在最前。他步子压得低,不走直线。这雪地一望无际,谁走直线,谁先被看。阿六也学,程小刀跟后。三人像三粒黑点,在灰白里慢慢没向北边。
到了旧堤,风更烈。雪粒子抽得人眼睛发酸。沈渊不擦。他蹲在堤根,往北看。北原的灯没亮。那片焦地上覆了雪,黑灰全看不见了。沈渊说:“他们把灯往东挪了。旧堤上没新桩。是放弃这里,还是憋着,得再等。”程小刀说:“八成是冻得。北原的兵一到雪天,跟冻死狗似的。”阿六没说话,只拿手在雪里拨。沈渊说:“找什么?”阿六道:“看地。你以前说,有人走动,雪会先松。”沈渊点头。阿六拨开半尺雪,露出下头的冻土。有马蹄印。沈渊说:“马过的。不是兵。”程小刀“哦”了声。沈渊起身。他最后看一眼北原的方向。天是铅的。那几座旧灯楼,缩在远处,像几根旧骨头。沈渊转身。他不想再往北。这风,这雪,能让他看清北原的退,也让他知道,这地方不能再靠过去了。西塾的墙,还不到那。
回程,三人没说话。风从后头推着他们,像催。沈渊脚步更快。到灰口,天已经全亮了。沈渊让阿六和程小刀各自歇去。他自己回家。阿九在院里扫雪。那扫帚“唰唰”地响。沈渊说:“路上看见马蹄印。北原的兵少了。马还在。”阿九没回头:“马在,人就还在。就是换了个地方蹲着。”沈渊“嗯”了声。他脱了靴子。阿九递过热糊。沈渊端起来,喝。糊不烫,正好。他看阿九。阿九说:“今晚得把灰口外那几间破棚清了。这雪一封,要塌。”沈渊道:“我让程小刀去。你去女院。”阿九说:“女院今日蒸薯。我不过去。”沈渊说:“那你去躺会儿。眼都陷了。”阿九没应。她只把扫帚往墙边一靠,说:“沈渊,这冬不好过。”沈渊道:“知道。”阿九说:“人越多,越不能断盐。”沈渊“嗯”了声。他知道,阿九不是怕。她是在给西塾做最坏的算。沈渊不拦。他进了屋。外头,雪又下了,细细的。沈渊坐在灶边,想这雪,想北原,想阿九。这冬,是冷。可西塾不冷。这,就够了。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