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初雪
雪是在夜里来的。
沈渊正蹲在灶边烤火,忽然就听不见风了。他抬头,见窗外发白,像月亮掉了一层灰。他推门。雪已经薄薄铺了一院,细得跟盐末一样。沈渊站了站。阿九从里屋出来,披着件旧袄,也看雪。她说:“今年雪早。”沈渊“嗯”了声。阿九道:“我让五娘把干草往灶边挪。孩子明天要踩雪,得先备着。”沈渊说:“雪不深。”阿九道:“不深也冷。”她转身去拿盆。沈渊没动。他看那雪。这雪比北原的轻,不往人骨头里钻。沈渊想,这西塾,到底不是北原。雪都软。他又站了一会儿,才回屋。
第二日早,微儿果然乐疯了。她穿得圆,在院里追踏雪。踏雪不耐烦,又由着她。沈渊在墙边看。雪下大了点,像谁在天上撒糠。沈渊说:“别往西边去,那儿有水洼。”微儿“哦”了声,又去踩门槛上的薄冰。阿九端着热糊出来,嘴里哈着白气。她喊:“进来。外头冷。”微儿不听。阿九便过去,把她抱回来。那孩子鞋面上全是雪。阿九也不骂。她只把鞋脱了,拿去灶边烘。沈渊说:“你惯她。”阿九说:“孩子。你小时候不这样?”沈渊不说话了。他小时候,没这样。没雪。也没灶。他看微儿,看阿九。这西塾,和他北原那个家,是不一样了。
雪又下了一夜,把西塾裹成一块大白。沈渊带人清路。程小刀领着军塾的几个孩子,从灰口扫到南坡。沈渊不让全扫。他说:“把水线清出来。别的不动。”程小刀问:“那走路呢?”沈渊说:“踩实了就能走。全扫了,地一冻,更滑。”程小刀“哦”了声。沈渊又去西边看废窑。黄三他们已经把窑口用草帘挡了。沈渊见那草帘上积了雪,不厚。沈渊说:“晚上两人一班。烧一堆小火。别大。能把窑里的潮气逼出来就行。”黄三“嗯”了声。他身后,石蛋正抱着柴往窑里走。沈渊叫住他:“这窑不透风。烧草别关门。”石蛋点头。沈渊看那孩子,脸上还是菜色。沈渊说:“等雪停了,去西塾领双鞋。报阿九的名。”石蛋眼一下红了。沈渊没再说。他转身。雪还在下。西边更静。沈渊走几步,又回头。黄三那几人,已缩进窑里。只一星火光,从草帘后头透出来。沈渊想,这地方,到了严冬,还得再来。不能光靠他们自己。西塾得把他们也当成根。哪怕这根最细。沈渊走回家。阿九正和五娘在灶边把夏布分裁。沈渊说:“雪停了。这布先别裁。等天干。”阿九道:“不裁。先量。等冻实了,刚好做衬。”沈渊坐下。他看外头,天阴沉。这雪,还不算大。真正冷的时候,还在后头。沈渊说:“我得给灰口多备点药。这雪一下,人脚冻了,半个月好不了。”阿九说:“孙瘸子前日配了。就放在女院。我让草儿看管。”沈渊点头。他看阿九。阿九的手,已经见红了。沈渊说:“别一天到晚泡水。”阿九道:“没泡。是风咬的。”沈渊没说话。他拿过阿九的手,放自己掌心,慢慢搓。阿九看他,也不抽。这屋里,暖和起来。外头雪,还落。西塾,开始过冬了。沈渊心里清楚,这冬一过,西塾就再不是从前的西塾。可眼下,他只想给阿九暖手。别的,明日再说。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