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压墙
天一亮,沈渊就把人喊起来了。风没昨夜那压劲,可还硬,刮得人后领子一阵阵发紧。沈渊说:“就这风,得把北墙压了。再过两日,土上冻,泥不粘,想补都难。”程小刀揉着眼从屋里出来,听见“土上冻”,人一下清明了。他“呸”了口冷气,说:“我昨夜就觉得不对,被窝都是凉的。”沈渊没理他,让阿六带人去后头挑黏土。那黏土是前日从南坡沟里挖的,堆在墙角。沈渊自己先过去,抓了把,一攥。泥从指缝往外滑。他说:“还得再沤半日。太干,打不实。”阿六问:“那先整料?”沈渊道:“先搬草。草段要短。不短,压进去就鼓包。”阿六点头,带人铡草。西塾的北墙根下,一下热闹起来。
阿九也没闲着。她让五娘把女院几个手劲大的都叫到后头,帮着把旧门板、旧席子往北墙边抬。沈渊看那一排东西,说:“把羊圈那两块厚板也拆来。先用草筋泥糊一层,再贴板,外边再压半尺土。”五娘“哎”了声。几个女的把板子一抬,那灰全扑脸上。阿九就站在下风处,给她们递水。沈渊看她。她今日包了块青布头,露出一截后颈,白得发紧。沈渊说:“你往后站。风大,灰迷眼。”阿九说:“我还得量墙。你先干你的。”沈渊便不再说。他上梯。风“呼”地顶过来,他身子一歪,手一抓墙头,站稳了。沈渊不慌。他蹲在墙头,把草泥一铲一铲往下压。那泥下得极慢,沈渊每压一下,都用刀背拍实。程小刀在下头说:“哥,这土一干,你拿刀拍得再实,也就一冬。”沈渊说:“一冬顶过去,明年开春拆了再打。西塾的墙,是给人顶风的。不是立给谁看的。”程小刀便不响了。
阿九那边,已经开始往泥里掺草灰。那草灰细。沈渊在上头看见,没说话。阿九懂。草灰一掺,泥浆更紧。风从北边来,这墙就得多吃几层。他们忙到黄昏。北墙比先前厚了半尺。沈渊从梯子上下来,整个人跟从泥里捞出来一样。阿九递过水。沈渊喝。阿九说:“今晚让人守着。泥没干,不能冻。半夜得盖席子。”沈渊说:“我让阿六守上半夜。下半夜我。”阿九点头。她看那墙。那墙不高,可厚。像西塾的人一样,不显。可风来了,它先顶。沈渊也觉得这墙像点什么。像阿九。不大,可挡风。沈渊没说出来。他只觉得这地方,越来越离不开这女人了。不是她多能。是她总比他早一步。连墙根该掺多少灰,她心里都有数。沈渊想,这西塾若没阿九,他这三年打下的,也就是一坡土。有了她,才是一院日子。沈渊看阿九。阿九已经转身去招呼人收拾家伙。西塾的烟又起来了。风还在,只是被墙挡了半截,扑在院里,已经温了些。沈渊抬头。天压得低。可他心里,不紧。这墙一立,冬就伤不着底了。外头再黑,有这墙,有阿九,有这一院人。西塾就还是西塾。沈渊吐了口气。他得去洗洗。这一身泥,得擦半天。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