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秋刀
沈渊开始巡北边。不是带人。是一个人。有时候天亮去,天黑回。有时候天不亮就出,回来时阿九还没起。他像这西塾伸出去的一根舌头,舔过旧堤的草,也尝过红河边的风。他去得不声不响。阿九知道。她不多问。只在沈渊回来时,把饭温在锅里。锅里有时是粥,有时是几块烤薯。沈渊吃了,也不说外头。可阿九能从他鞋上看出。若鞋帮子沾的是黄泥,是北边。若鞋底挂草籽,是旧堤。若鞋上发黑,那是去过烧过的草场。阿九心里有数。沈渊也知道她有数。
西塾的秋天越走越深。风从北边来,不再软。像有人拿磨刀石在脸上过。沈渊让程小刀把灰口外那几间破棚拆了。不是不住,是太旧。梁都让虫蛀空了。程小刀说,这棚还能过一个冬。沈渊说:“过冬,不如早塌。”程小刀就带人拆。沈渊又让孙九把西塾里的牲口棚挪到南边。北边风硬,牲口先死。这西塾,连风从哪边来,都要算计。阿九说沈渊越发像庄稼人。沈渊说,庄稼人才能活。北原就是太像兵,所以冷。沈渊这阵子,觉着自己越来越像这西塾的土。风刮不掉。雨打不塌。阿九笑他,说你是土,我就是土里的根。沈渊说,那微儿是苗。阿九就笑。那笑在秋夜里,像灶上最后一点火星。不亮,可暖。
沈渊去了几回废窑。黄三带人已把大窑也清出来。墙又厚,顶也补了。门口堆了柴,还用旧砖围了个小灶。沈渊看了,说:“这灶得往西挪。北风一吹,火星子往窑里走。”黄三照办。沈渊又看那些从南边来的人。有的还咳,可脸上有了人色。沈渊说:“过两日,我让人给你送几把好镐。西边坡下是荒地,能翻。翻了就是西塾的。”黄三“嗯”了声。沈渊看着黄三。这人像这西边的土,又干又硬。可沈渊信。有些人,不用说话。看手。黄三的手,全是裂。裂里带着活。沈渊回了。他路上碰见阿九,阿九说:“周家坡今晚有人来送草。我让孙九接。”沈渊道:“让他们送进灰口。别进西塾。”阿九说:“我晓得。这阵子,生人不能太近。”沈渊道:“对。火签也不换。只拿粮换草。”阿九应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天已经黑了。西塾的灯,像从地里长出来的几粒小星。沈渊看着,心里稳。这西塾,不是他一个人的了。是这一路,这一片,这一堆堆泥、一捆捆草、一个个活人,慢慢堆出来的。沈渊吐了口气。这口气,是秋凉。可沈渊不冷。他这三年,终是把自己也熬成了西塾的一块地。不是最好的地。可离不了。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