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勇正坐在客厅的藤椅上翻着一本旧药方笔记,阳光从窗缝斜照进来落在他手背上。
药篓搁在脚边,红绳垂在地上轻轻晃着,像小时候母亲摇的拨浪鼓。
手机响了,来电显示是“大姐”。
他按下接听键还没开口,那边先传来一阵风声和脚步踩碎石子的动静。
“一个月端掉三十七处黑窝点。”林红缨的声音干脆利落,没一句废话。
“缴获伪劣功法三百本,全都封存上报了。”
林大勇手指停在纸页边缘,那行字写着“止咳草三钱配灵参末”,是他父亲的手迹。
他嗯了一声,没问过程,他知道大姐不会说累,但能听出来。
“市面上干净多了。”她说完这句,语气松了一截,像是终于把肩上的担子卸下来。
背景里的风小了些,隐约有队员喊“队长,车备好了”。
林大勇低头看着药篓,里面还放着半截没编完的藤条,是他前天顺手捡的。
他轻声说:“姐,辛苦了。”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
然后一声极轻的“嗯”传过来,短得几乎被风吹散。
挂了电话,屋里重新安静。
窗外有小孩骑车经过,铃铛响了一下,又远了。
林大勇把笔记合上,放在腿上拍了拍灰。
这本子边角都磨毛了,纸张发黄,有些页被雨水泡过,字迹晕开像蜘蛛爬。
他记得第一次跟着父亲进山采药,就是拿着这本子认草。
那天雨后雾重,父亲指着一株贴地长的绿叶说:这是金线莲,城里人叫它仙骨草。
他伸手去摘,被父亲拦住。“等它开花再采,药性才足。”
现在那些黑窝点教人的都是什么?三天通脉五日结丹,七天就能飞檐走壁。
有人信,有人骗,更多人糊里糊涂就把命搭进去。
他起身走到墙角,拿起扫帚开始清理角落的灰尘。
墙根堆着几袋晒干的草药,是他上周从南岭带回来的。
扫到柜子底时,碰出个铁皮盒子。
打开一看,是几包老式速溶咖啡,生产日期写着三年前。
他笑了笑,想起有次半夜加班,大姐蹲在走廊啃冷馒头,手里捧着一杯冲得发苦的咖啡。
他说给她带点好喝的,结果拖了一个月才想起来。
盒子底下压着一张便签,蓝墨水写的“别乱动,归队前要检查”。
字迹刚硬,一笔一划像刀刻的。
他把盒子放回原位,顺手擦了擦柜面。
指尖碰到个凸起,原来是钉子松了,木头裂了道缝。
他找来锤子敲实,顺便看了看房梁。
这房子建了快三十年,瓦片换了两次,墙皮掉了又补。
小时候每逢下雨,屋里就得摆七八个盆接漏。
大姐总抢着上房顶铺塑料布,二姐在下面递工具,三姐抱着他不让靠近屋檐。
如今屋顶不再漏水,家里也没人再生病。
药篓里的东西越来越值钱,可他还是穿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
他坐回藤椅,摸了摸左腕的红绳。
母亲织的时候说,红线辟邪,也拴住亲人不走丢。
这些年他走过不少地方,见过太多因贪快而走火入魔的人。
有人练功走偏瘫在床上,有人被骗光积蓄,还有老人拿养老钱买“升仙符”。
大姐带队清剿这些黑点,不是一天两天了。
跨省追踪、深夜突袭、伪装潜入,连过年都在外头奔波。
她说过一句话:我们不怕坏人藏得深,就怕好人信错了人。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已经黑了。
刚才那通电话没有录音,也不需要留证。
他知道她完成了任务,这就够了。
屋外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
是邻居王姨送菜来了,隔着门喊:“大勇在家不?给你留了筐土鸡蛋!”
他应了声,起身去开门。
风卷着落叶吹进来,扫帚倒在一旁,发出轻响。
王姨塞给他一个编织袋,里面咕噜作响。
“自家鸡下的,比灵禽蛋还香!”她笑着说,眼角挤出皱纹。
他接过袋子道谢,顺手把门口那双旧雨靴摆正。
前几天下雨,他忘了收鞋,鞋帮上沾了泥。
关上门,他把鸡蛋放进冰箱。
路过餐桌时瞥见台历,今天被画了个圈,旁边写着“取药复查”。
他娘的身体早就好了,复查只是习惯。
就像大姐每次出任务回来,都要给他发条短信报平安。
他坐回藤椅,重新翻开那本药方笔记。
第一页夹着张照片,是他们兄妹四个小时候在院门前拍的。
他穿着开裆裤,大姐背着药篓站在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
二姐搂着他肩膀笑得露牙,三姐则皱眉嫌弃镜头对不准。
照片有点褪色,边角卷了起来。
他用拇指抹了抹,轻轻夹回去。
窗外天色渐暗,路灯亮起来。
一辆巡逻车缓缓驶过街口,车顶灯闪了两下。
他知道那是特战队的夜巡路线。
大姐不在的时候,队员们也会顺路多看两眼他家窗户。
他合上笔记,放在茶几上。
药篓还在脚边,红绳随着空调风微微摆动。
他忽然想起今早出门时,看见楼道灯坏了。
已经打了物业电话,对方说明天派人修。
这会儿想起,又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没有新消息。
他站起身,准备去厨房煮碗面。
路过镜子时停下,看了眼自己。
脸晒得有点黑,胡子没刮,眼底有些青。
可眼神还是稳的,像父亲当年站在悬崖边上望云海那样。
他扯了扯衣领,继续往厨房走。
锅还没烧热,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事务部的内部热线号码。
他擦了擦手,按下接听。
“林先生您好,这里是备案服务窗口。”一个年轻女声传来,“关于您提交的《民间授功场所自查申报表》,系统已受理。”
“预计三个工作日内完成现场核查,请保持通讯畅通。”
他说了句“明白”。
挂了电话,锅里的水刚好沸腾。
他下了面条,加了个蛋。
油烟升起来,模糊了窗外的夜色。
吃到最后,他把汤喝干净了。
碗底留着一点油花,在灯光下泛着微光。
他洗完碗,回到客厅。
电视自动打开了,正在播晚间新闻。
画面切换到某地广场,一群老人在做保健操。
旁白说:国家推广的“基础引气术公益教学点”已覆盖全国八成社区。
他没换台,靠在椅背上听着。
新闻结束,广告开始,他伸手关了电视。
屋里彻底安静下来。
只有冰箱运作的嗡鸣,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有茧,指节粗大。
这是常年握锄头、攀岩壁、翻药篓磨出来的。
他慢慢握紧拳头,又松开。
他知道明天还会有新的事,但他不怕。
只要家里灯还亮着,街上还有巡逻车经过,他就还能坐在这把藤椅上,等下一通电话。
电话响的时候,他正在打盹。
铃声急促,不是大姐的号码。
他睁开眼,窗外一片漆黑。
手指按下接听键,听见一个陌生男声:“林大勇同志,紧急情况。”
“西北区发现未登记聚灵阵,疑似残余黑点复燃。”
“请求立即支援。”
他猛地坐直身子。
药篓就在脚边,红绳垂在地上,轻轻颤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