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西边的人
沈渊一早就把程小刀叫来。他递过去一捆麻绳,说:“去周家坡。别空手。这绳子给周大。说西塾要用。他们若问价,就说下回拿粮来换。”程小刀接过,往肩上一甩,说:“不骑马。那路窄。”沈渊道:“对。走西墙外那条。别走旧堤。天还阴,旧堤草高,北原的人爱藏。”程小刀“嗯”了声,领着一个军塾的后生去了。
沈渊自己留在西塾。他先到后墙根,把刘婆子放的那几块石板看了。石是好石,半人多高,放得也正。只是底下没垫实。沈渊让阿六领人把北墙外那排老灰土全起了,用湿泥重新垫,再把石板一块块嵌进去。他说:“石板能挡风,也能挡眼。别太高。露三寸就行。再高,风一吹,墙倒。”阿六照做。他如今领活,已不用沈渊多嘴。沈渊站边上看了一会儿,像看这墙从地里自己长出半截。泥腥味翻上来,和晨风混着,不恼人。沈渊就进了院。
阿九不在。刘婆子说,天不亮就带五娘上灰口了,说有人从南边来,要换一批染布。沈渊“哦”了声,自己拿瓢舀水。水是今早新打的,还凉。沈渊喝了半瓢,又洗了把脸。他问:“女院今日有几个去灰口?”刘婆子说:“去三个。小草、麦苗,还有五娘。”沈渊道:“她们走得早。”刘婆子笑着说:“阿九姑娘说,早去早回。女院不能离人。”沈渊点头。他看刘婆子。这老妇人,眼窝子深,脸上沟沟坎坎的。可站得稳。沈渊说:“刘婶,这几日灰口眼杂。你帮阿九多听。”刘婆子道:“沈爷放心。我们这些婆子,别的不会。听,最会。”沈渊笑了下,没再说什么。
他往军塾去。几个半大孩子正蹲在地上,拿棍子划图。沈渊看那图。是灰口外头的地。哪条沟,哪个坡,几处棚子,都画得歪歪扭扭,可像那么回事。沈渊说:“谁画的?”一个叫石头的抬头:“我。阿六哥让。”沈渊说:“漏了。”石头“啊”了声。沈渊蹲下,用棍子把西墙外那半截旧路补上。他说:“这条路,人走得少,可北原的人知道。得记着。”石头点头。沈渊又看其他几个。有的腿还绑着布,有的手背擦破了。沈渊没说。他知道,这年纪,得熬。熬过了,就是西塾的。沈渊起身,又往灰口走。天阴得像要落雨。路半干半湿,草还挂着水。沈渊走得慢。他今天不着急。西塾里,外头有人,屋里有人,墙下也有人。他只要把这根线牵着。这,已和从前大不同。从前他一个人,什么都得看。现在,他只看大处。细处,有人。沈渊抬头。天灰,风小。西塾就在他身后,不声不响,像头半睡半醒的老牛。它不跑,可谁也拉不动。沈渊吸了口气。这地方,又比昨天厚了一寸。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