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 入夜
天黑得早了。
沈渊从灰口回来,天已经透黑。西塾的灯,这家那家,点得不多。阿九说过,秋灯要省。不是油贵,是风一冷,北边能看见。沈渊踩着半硬不软的土,一路没停。到院门,灶房亮着一小块黄。他推门。阿九正在切萝卜。刀在砧板上“哒哒”响,不急。微儿在边上,拿小碗接萝卜边角,啃一口,又放下。沈渊说:“又切萝卜。”阿九没抬头:“灰口有人送了两筐。不吃就糠。”沈渊“嗯”了声。他脱鞋,鞋上又沾了湿泥。沈渊问:“阿六回来没?”阿九道:“回了。在西屋睡了。他这几日眼睛都熬陷了。”沈渊没说话。他坐着,看阿九。她手快,萝卜丝细得均匀。沈渊说:“我今日让孙九他们再压一排北墙。那墙还矮,风再大,能掀。”阿九点头。她说:“后墙根我让刘婆子搬了几块石板。你明儿看看。”沈渊应了。
阿九起身,把萝卜下锅。油少。她只拿一块腊肉皮在锅底蹭了蹭。沈渊看那肉皮。这也是上回从北边逃来的人手里换的。一点点油,就香得满屋。微儿踮脚,凑在锅边看。沈渊把她抱起来。那孩子手指头戳着锅沿,像要蘸汤。沈渊说:“等滚了再吃。”微儿就等。沈渊看阿九。阿九站在灶前,背挺得很直。烟从锅边漫上来,绕着她头发。沈渊想,这日子,就是这样。一点油,半筐萝卜,也能香成家。他心里那点从灰口带来的冷,也就散了。
饭好后,沈渊和阿九在灯下吃。微儿早坐不稳,吃两口就困。阿九喂她。沈渊看外头。风不大。他忽然说:“明天我让程小刀去周家坡。西边那几户,这些天没信。”阿九说:“我让五娘也去了。她娘家在那边。”沈渊道:“那更好。女人去,不生疑。”阿九点头。沈渊喝汤。阿九抬头,说:“北边这几日不会来。风过之后,他们自己也要收拾。”沈渊说:“北原的人不收拾。他们只会把烧了的再点着。”阿九道:“你管他们点不点。西塾先把这些人的心收住。北边再亮,也没用。”沈渊笑。阿九说得不重,可字字都落点子上。这三年,西塾的火,不是靠他沈渊一个人烧。是靠阿九,靠刘婆子,靠灰口这些肯低头下力气的人。沈渊吃完了。他收碗。阿九把微儿抱上炕。沈渊在院里转了半圈。北边极黑。可西塾这头,有灯。像这地自己睁着一只眼,不倦。沈渊想,北原迟早会再伸手。可他,也再不会像从前那样只靠刀。他现在有家,有根,有这一片慢慢热起来的土地。沈渊回屋。阿九已经躺了。沈渊脱衣。炕很暖。他拉过被,和阿九并排。微儿动了一下。沈渊把手轻轻搭在阿九腰上。阿九“嗯”了声。沈渊说:“这北风,不怕了。”阿九没应。她像睡了。沈渊也闭眼。这西塾,在黑里,稳稳地,又过去一天。
——这章写的是秋夜,沈渊和阿九在家。吃萝卜,看孩子,说墙,说人。没打。没乱。就是一天里最要紧的烟火气。这,就是西火那三年。沈渊不怕风了。因为家里有灯。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