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九章 狗剩
沈渊没回屋。他站在西塾外,看天光一点点从黑里挤出来。风小,地湿。阿六从后头冒出来,说:“有个孩子摔了。”沈渊问:“哪个?”阿六说:“狗剩。夜里练步,踩滑了,左膝盖磕了。”沈渊没动。他说:“让他走回来。别扶。”阿六说:“已经在走了。就是他哭。”沈渊道:“哭就哭。眼泪暖和,不耽误腿。”阿六不再说。沈渊转身,往军塾走。他看见那孩子一瘸一拐,咬着嘴,拿袖子擦眼睛。旁边几个半大后生想扶,又不敢。沈渊没过去。他站得极远。他知道,这一跤,比今晚那点练,值。等狗剩走到墙根,沈渊才慢慢过去。他蹲下来,把狗剩的裤腿卷起。膝盖肿了,没破皮。沈渊说:“腿还行。明晚接着练。”狗剩“嗯”了声,眼泪又下来。沈渊没安慰。他起来,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是阿九今早塞他的一把炒豆。他给了狗剩。狗剩不敢接。沈渊说:“吃。长骨。”狗剩接过去,豆子还温。他往嘴里塞了一颗,腮帮子鼓起来。沈渊就笑了。这一笑,满院子的孩子都松了口气。这西塾,不养娇气,可也不冷血。沈渊知道,这火候得拿捏。太严,人都跑。太松,人变泥。他就是在找这两头。阿九曾说他,你不是当爹的,你是当铁匠的。沈渊想,也对。他就是在打铁。
回屋,阿九已经醒了。她正给微儿穿鞋。那鞋是昨儿赶出来的,口上还带着线头。沈渊说:“狗剩摔了。”阿九道:“知道。草儿在外头都听见了。说那孩子边哭边走,可到底没叫人扶。”沈渊说:“这孩子,以后能看北门。”阿九“嗯”了声。她抬头,看沈渊:“你小时候,是不是也这样?”沈渊没马上答。他拉过凳子,坐下。院里很静。沈渊说:“我小时候没这么全乎。那会儿,有人给半块饼,就是天。”阿九听完,不说话了。她把微儿抱起来,往沈渊怀里一塞。沈渊接着。微儿还迷糊,小手抓他耳朵。沈渊就由她抓。阿九说:“这西塾,不能让孩子再像你。”沈渊道:“不会。他们比我命好。”阿九看他。沈渊也看她。两个人,一个抱孩子,一个看抱孩子的人。外头,天已大亮。风又软了。沈渊忽然觉得,这三年,他好像不只是守着这一片地。他还守着一样从前没想过的东西——像阿九,像微儿,像狗剩。是种能往下传的热。不是火把,是灶。是让后来人,不用再像他那样从雪里爬出来。这,比北原更值钱。沈渊这么想着,便把孩子往上托了托。微儿“咯咯”笑。阿九也笑了。沈渊说:“等秋天,我让人给军塾搭个长棚。下雨也能练。”阿九道:“那得用桐油布。西塾有。”沈渊说:“有也先别全用。北边货还压着。等周家坡那几匹料子上来。”阿九点头。沈渊不再说。这日,就这样开。没有刀,没有火,只有一双破膝盖,半包炒豆,和院子里越来越稳的脚步声。可沈渊知道,这,才是西塾最沉的那层。是再过多少年,北原也学不去的。
——这章写的是沈渊见军塾的孩子摔了,不让扶,给豆吃。阿九问起他小时。沈渊说,不会让孩子再像他。这西塾,已经从一个逃难地方,变成会往下传火的地方了。这就是这三年最要紧的地方。不是杀多少人。是让后头的人,不用再从雪里往外爬。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