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灶边
沈渊从灰口回来,鞋底全湿了。南坡那几片田浇水,水漫到道上,泥泞得能吞鞋。他一路没骂,到了院门口才把鞋磕在门槛上。阿九从灶房探出头:“别在门口磕,土溅得老高。”沈渊“嗯”了声,还是磕了两下,才脱。
他进了灶房。阿九正给一件旧衣上补子。不是他的,是阿六的。那后生肩口又裂了。阿九说:“你过来看。”沈渊凑过去。那针脚比从前更密,像用尺子比过。阿九说:“阿六这几日练刀,老拿肩去顶。我给他加了三层。再裂,就换皮子。”沈渊道:“给皮子。刀越练越沉,布不顶事。”阿九“嗯”了声,把衣裳叠了。沈渊自己倒了碗水,水还温。他几口喝净,说:“今日西墙外有野狗刨食。程小刀追出半里。不是狗,是人。光着脚,叫他跑了。”阿九道:“跑了的,还会来。”沈渊说:“我让阿六撒了灰。下回他再摸,就知道往哪儿躲。”阿九没说话。她坐回灶前。锅上煨着半锅菜糊,咕嘟咕嘟响。沈渊也坐过去。阿九又拿过他的刀。刀刃上有点卷。她取过一块薄石,蘸水,慢慢磨。沈渊就坐旁边看。她的手小,可磨刀比孙瘸子还细。一推一拉,力道极匀。沈渊说:“你磨刀像纳鞋底。”阿九道:“都要劲。紧了坏刀,松了没用。”沈渊不说了。他听磨刀声。那声细,像老鼠啃夜。听久了,反倒让人安。
磨完,阿九把刀一搁。沈渊说:“我后日去南坡。那几家要上房梁。”阿九道:“我带人送饭。女院做了几十个饼,明日发。发完再做。”沈渊说:“你把自己当驴。”阿九道:“西塾这些人,我不推,他们就不动。你推,他们才动。那我更得顶前头。”沈渊不说话了。他知道,阿九这身子,就是西塾的灶。她不倒,火就不灭。沈渊伸手,把阿九指头上那点磨出来的红按了按。阿九“嘶”了声。沈渊说:“你也是肉。”阿九抽回手:“肉也得硬。”沈渊就笑。他一笑,阿九也软了。两个人坐在灶边,谁也不先动。外头风起,吹得锅盖轻响。沈渊看着锅里的糊。那糊不稠,可热。像这日子,不怎么好,可还暖着。沈渊说:“北边的灯,今夜不亮。”阿九说:“你看见了?”沈渊说:“风里有雾。他们点不着。”阿九道:“明晚,或许更甚。”沈渊道:“明晚有明晚的灯。”阿九没再接。她起身,把沈渊那件半湿的外衣拿到火边烤。沈渊说:“我不用烤。”阿九没回头:“我烤我的男人。你别管。”沈渊一愣。他笑了。这女人,嘴比刀还厉害。他便不再说,坐得离火更近了些。两个影子落在墙上,一长一短,像这西塾最稳的两根柱。外头,风更大了。可这屋里,全是热气和磨过刀的铁味。沈渊觉着,这,就是他的三年。不响。可处处是命。
——这一章写沈渊和阿九在灶边。磨刀,说话,烤衣裳。没大事。可这日子,就是靠这些小事压住的。沈渊和刀都不慌了。阿九也不慌了。西塾,已经从土里拱出来了。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