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夜路
沈渊今晚不睡。他让阿六先歇,自己带两个后生巡西墙。风凉,云薄,月亮像一块被水磨过的旧铁,悬在坡上。沈渊不点火。西塾的规矩,夜巡不打灯。灯是给外头看的。自己人,摸着黑走。
他们从西墙往南坡绕。泥地已经硬了,脚步声发空。沈渊让后头那两个别跟太紧。隔三步。他说:“太紧,风一来,你们两个一块儿倒。”后生照做。沈渊走前,他脚上这双靴子是阿九染的青灰布罩。白天不显,夜里和土一色。沈渊低头看脚,想笑。这女人,连他踩夜路都算进去了。
快到南坡,沈渊停下。他听见了。不是风,不是虫。是有东西从草里过,很轻。沈渊一抬手。后头两个也定住。沈渊侧耳。那声又没了。沈渊不追。他往后退了三步,把自己也隐进半坡的暗处。果不其然,没一会儿,草里出来个人。黑黢黢的,猫着腰,往粮仓方向摸。沈渊没动。他等那人再往前三丈。三丈一到,沈渊蹿出去。不是扑,是抄。从侧后一勾,那人整条右臂被反拧,疼得闷哼。两个后生上来,按肩的按肩,塞嘴的塞嘴。沈渊说:“别弄死。拖后棚。”后生应声把人押走。沈渊又看草里。没了。他吐了口气。西塾大了,粮一多,总有不要命的。
他回屋时,阿九已经醒了。不是惊。是她闻着沈渊身上那点血腥和土气。她坐起来,没点灯,只问:“抓了?”沈渊说:“抓了一个。往粮仓去的。不是北原的。是灰口外头那几户里的一个后生,白天来帮工,夜里起贼心。”阿九说:“怎么发落?”沈渊道:“明日拖到灰口。让众人看。再断他一只手,不是砍,是折。西塾不要贼。西塾要手。”阿九没说话。沈渊知道,这话冷。可这三年,心不冷,地就荒。阿九到底开了口:“折哪只?”沈渊道:“左手。留他一条命种地。”阿九“嗯”了声,躺下。沈渊也上了炕。他碰阿九的手。那手不凉。阿九说:“以后巡夜,头一个发现的,先别自己上。叫人。你又不年轻了。”沈渊笑。他说:“我不上,他明早就不是偷粮,是放火。”阿九便不说话了。沈渊闭眼。外头天快亮了。西塾这夜,和往常一样,又抓了只耗子。沈渊不烦。耗子抓不尽。可这地方,还有人醒着。这就行。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