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手底乾坤
沈渊没在屋里多待。阿九说,雾散了,女院那几块布今儿得染。沈渊知道,染布这活看着轻,实则累。水得温,手得匀,缺一样,那布就花。西塾不兴花布。全是青黑两色。阿九说,这颜色经脏,耐看,还像西塾。沈渊不懂这理。可他觉得,阿九说像,那就像。
他推门到院里。五娘已经把柴火挑好了。三根粗的,几根细的。旁边一口旧锅,锅里水半满,架在火上,还不滚。沈渊过去,蹲下,用手背在锅边试了试。他说:“水不能全开。微起泡就下料。开大了,色死。”五娘“哟”了声:“沈爷怎么连这都懂。”沈渊道:“以前在北原,见人给皮子染色。差不离。”五娘点头,说:“阿九姑娘说,女院这几块布要染成青灰,给秋后新入的人做短打。不鲜艳,也不显脏。”沈渊说:“颜色是给外人看的。这青灰好。夜里走路,跟土一色。”五娘就笑。几个小丫头也围过来。沈渊看其中一个小姑娘,手还小,却已经能握紧木棍了。沈渊说:“这染布的棍子不能停。一停,布就皱。”那小姑娘应了一声,真就小臂一绷,在锅里慢慢搅起来。沈渊看她的手腕,细,可有一股子活劲。
阿九不知什么时候到了。她手里拿一小包东西,打开,是草木灰。沈渊问:“还要加灰?”阿九道:“加了灰,色沉。西塾的人穿身上,才不像从野地跑出来的。”沈渊就不说话了。阿九蹲下,把灰一点一点抖进锅里。那灰落水即散,锅里颜色又深一层。沈渊看阿九,她脸上有汗,几根头发贴在额角。沈渊说:“这里头有我搭的那口锅?”阿九道:“对。就是你上回从灰口拉回来的那口。比女院原来那两口大得多。”沈渊道:“那以后洗衣裳也能用它。”阿九“嗯”了声。她拿木棍也搅了几下,动作不重,却像在认那锅,也像在搅一锅子的日子。沈渊站在边上,忽然有种很怪的感觉。这西塾,像被这口锅给熬住了。不是熬人。是熬人心。这满院子的女人,孩子,灰,水,烟,都往一处使劲。北原的灯再亮,也没这热气。沈渊没出声。他看阿九。阿九也不看他。两个人就围着一锅水,看着那颜色一点点沉下去。这,就是那三年。不是刀光剑影,是这些青灰不显的过日子的劲。沈渊想,等北原的人真敢进来,这院子里的每一块布,都不会让他们好过。因为这里头,有阿九,有五娘,有这满西塾的女人。她们不是软手。沈渊蹲下来,也往锅下添了根细柴。火一下旺了。阿九抬眼,朝他笑了一下。沈渊说:“这染出来的头一匹,给我。我给阿六做双靴罩。”阿九道:“你倒会要。”沈渊说:“我不像北原的人。我穿这色,像这地的。”阿九点头。风吹过来,锅里的水又滚了滚。西塾的院,又热了一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