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风满院
第二天，沈渊起得晚了些。天阴着，像夜里谁把云往院里倒了一筐。他披衣出来，阿九正往水缸里舀水。那水是今早担的，还凉。沈渊说：“怎么不喊我。”阿九道：“你昨晚在旧堤吃风，睡得沉。我让阿六他们去担了。”沈渊没说话。他蹲下来，拿手往水缸里一探。那水极清。他洗了把脸。阿九站旁边，说：“今早有雾，怕是要变天。”沈渊“嗯”了声。他抬头看北边。天低，云重，像要压到灰口上头。沈渊说：“今天让人把草绳多备些。雾一下，路滑。”阿九道：“早让孙九带人扎了。倒是你，这天气还要去灰口？”沈渊点头。他得去。眼见过冬，灰口几处棚子还没补严。他得看一眼才放心。阿九也不劝。她回屋，端了碗热糊。沈渊吃完，把刀别上，往外走。他走时，阿九追出来，往他怀里塞了块姜。沈渊说：“我不冷。”阿九道：“含嘴里。雾里有寒气。”沈渊把姜揣了。他出了院。灰口路上的雾还没散尽，白濛濛的，像把整个西塾泡在米汤里。沈渊走得不快。他听见前头有脚步声，没一会儿，程小刀从雾里钻出来。他穿着件半湿的旧褂，身后还跟着两个军塾的后生。沈渊说：“去哪？”程小刀说：“去西边看看。雾大，怕有牲口踩了田。”沈渊道：“去吧。别出西墙。今儿不是抢日子。”程小刀“嘿”了声，带人走了。沈渊站在路中间，看他们没进雾里。他忽然想，这西塾，如今真像个人了。不是哪个人的，是一群人的。各有各的活儿。他只需把总绳牵着。这比他当年一个人拔刀时强多了。沈渊到了灰口，几个匠人正在补北边那排草棚。他看了一圈，指了处檐角：“那儿太薄。风一顶，就翻。”匠人忙去加草。沈渊又走到市口。雾还没散，人不多。几个货郎缩在墙根，见他来，都起来。沈渊说：“你们避避雾，别乱走。想搭铺，去后头草棚。今日不收铺钱。”几人忙谢。沈渊不置可否。他往家走。雾像在收。天还阴。西塾的灯，已经有人点了。昏黄昏黄的，像这地也醒了一半。沈渊推门。阿九正和五娘在院里翻晒旧布。见沈渊回，五娘笑：“沈爷今日回得早。”沈渊说：“雾大。没让市开太久。”阿九道：“正好。这旧布翻翻，给女院做几个门帘。”沈渊“嗯”了声。他搬了张凳，坐阿九旁边。雾从门口漫过来，软软地扑在脚边。沈渊说：“这雾，像那年北原的霜。”阿九没抬头。她说：“像，但不是。霜冻人。雾不冻。”沈渊看她。阿九把一块旧布抖开，灰沉沉的，边角还缝着几针。她说：“这布，是刘婆子前几日从南坡收的。破得不能再破。可一洗一缝，还能用。”沈渊说：“和西塾一样。”阿九道：“西塾比这布难补。”沈渊不说话了。他看着阿九，看她把破布一针针缝齐。雾慢慢薄了。天也像被这针线缝出了点亮。沈渊忽然觉着，这日子，不是靠他一个人撑的。是阿九这一针一线，是五娘，是刘婆子，是雾里那些没露脸的人。沈渊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不是软。是知道有人和自己一块儿绷着。这，就比什么都强。他站起来，把门口那盏灯也点了。雾里，灯像一小团火。阿九抬头，说：“白天也点？”沈渊道：“点。让人看得见。”阿九没再说。沈渊看着那灯。这西塾，就是这么一点点亮的。不慌。也不灭。哥，我继续。
——这章写的是雾天。西塾的人照常各干各的。沈渊去灰口转一圈，又回来看阿九补布。没有大事。可这雾里灯一摆，西塾就暖得吓人。它已经在日子里头站稳了。我接着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