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 北望
沈渊这夜没出门。他坐在院子里,月亮很薄,像糊了层纸。阿九在屋里给微儿讲故事,声音低。沈渊听不真,只听见“狼来了”几个字,心就飘远了。他想起北原城外,那些饿疯的狼。也想起旧堤对岸,那些总插不亮的灯。沈渊摸了摸后腰。刀在。凉的。他闭眼。西塾睡了。可沈渊醒着。醒着,就望北。不是怕。是想。这三年,他和阿九把西边过成了家。可北边,始终是悬在头顶的一根针。不落,也不散。沈渊知道,迟早有一天,他得和那根针见个高低。不是他找,是它自己会来。北原侯府不会甘心。北原的灯不会白灭。沈渊都清楚。
他睁开眼。阿九不知何时站在门口。她没说话,只把一件旧披风递过来。沈渊说:“我不冷。”阿九道:“后半夜露重。你明天若病了,我不管。”沈渊接过。披风很轻,有阿九身上的灶灰味。沈渊披上。那点暖,像从她手里漫过来。阿九也坐下。她坐得近。沈渊说:“微儿睡了?”阿九说:“睡了。刚还问你明日带不带她去南坡。”沈渊道:“去。前日见了几只野鸭,她喜欢。”阿九“嗯”了声。她抬头看天。那月亮薄得发白,像一片没洗净的旧银。阿九说:“这北风,过几天要大了。”沈渊说:“我让人把后墙再压一层草泥。”阿九道:“女院那间最西的,窗不严。五娘说,风一吹,灯就晃。”沈渊说:“我明日去修。”阿九看他一眼。沈渊也看她。两个人,像这夜里最不声不响的两块铁。沈渊忽然想,这三年,他不是不累。是累得心甘。从前一个人,刀快就行。如今一回头,有阿九,有微儿,有这一谷子的人。他沈渊,早不是北原城外那个满身是血的野小子了。可这北边,还是一样。沈渊说:“等明年,我想去北边摸摸底。”阿九不接。她只问:“摸多少?”沈渊说:“城外的旧营,灯站,能去的都走一遍。不带刀。带眼。”阿九道:“让阿六跟你。他心细。”沈渊说:“再带草儿。她耳力好。”阿九“嗯”了声。她没再说。沈渊知道,阿九不拦。她只是把能给的,都往他这推。这叫托底。沈渊把披风裹紧。风从北边来。他闻着风里有点灰,像谁家烧草。沈渊说:“睡。”阿九道:“你先。我再坐会儿。”沈渊没动。他陪着。这夜,说长也不长。可沈渊愿意陪她坐。他们这三年,能一起坐夜的时候不多。沈渊想,等这西塾真的稳了,他要带阿九去南坡看野鸭。就他们俩。不带微儿。让她也松一松。可眼下,他连“明天”都得先排给女院的窗子和后墙的泥。沈渊笑了一下。那笑在夜里,只有他自己知道。阿九像听见了,说:“又笑什么?”沈渊说:“笑我,竟也会过日子。”阿九“嗤”了一声。两个人,又静了。月亮像往西边移了移。沈渊抬头。这月,照不亮北原。可它能照见沈渊。他,还在。
——这章写沈渊半夜不睡,阿九出来陪。两个人不说话,就坐在院里看月亮,想北边。这三年,他们早把命过在了一处。下一章,沈渊去给女院修窗,顺带和五娘说几句。从修窗里也能看出西塾是怎么个稳法。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