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 风过旧堤
沈渊从西塾出去,天还早。他今日没带阿六,只让程小刀跟。两个人贴西墙走,脚踩在湿土上,一软一软。程小刀说:“哥,西边那几家咱不去了?”沈渊说:“今日去旧堤。”程小刀“哦”了声,手去摸腰。沈渊说:“别乱摸。这条路不是刀。是眼。”程小刀便把刀带子又系紧了。
旧堤上风大。草半人高,被吹得像一群低头跑的人。沈渊走得慢。他看草。草根下有几处新土。是北原的灯桩,又插了几根。沈渊没停。他知道,这地方北原不死心。每隔几日,就有人来“加灯”。也不点,只插着。像把西边当菜园,先种几根棍儿。沈渊由他们种。他今日来,不是拆。是看。看他们插多深,往哪边偏。这偏一寸,就说明他们下次想从哪儿进。沈渊蹲下,拿手比了比其中一根。桩底有冷油味。他“嗯”了声。程小刀说:“要不我给你烧了?”沈渊摇头:“烧了,他们也知道你来了。不如留着。这桩子,以后能给我们指路。”程小刀“嘿”了声,说:“哥,你真是把北原当驴使。”沈渊没接。他继续往前。旧堤尽头是红河。河面宽,风里全是水腥味。沈渊站住。他看对岸。对岸有半座旧棚,是北原的人先前搭的。如今只剩个架。沈渊说:“那地方,来春要搭我们自己的哨。不用高,半人,能望就行。”程小刀说:“那不得先过河?”沈渊道:“河是死的。人是活的。等秦二的船能靠,这都不是事。”程小刀不说话了。他蹲下,拿手拨草。风从对岸来,吹得人后颈发凉。沈渊站了半刻,转身回。程小刀忙跟上。沈渊说:“明日让军塾的孩子来。不练刀。练看。看风,看草,看对岸。这西塾往后,不能只有几个能打的。得有人会看。”程小刀说:“看还用人教?”沈渊说:“看和看不一样。你看草,草也看你。不学会,等北原的人摸到你家门口,你才看见,那就晚了。”程小刀不出声了。他知道沈渊说的不是吓他。这西边,能活到现在,靠的就是沈渊和阿九这些人,总比别人多看一步。风更大了。沈渊压了压衣角,大步朝西塾走。那灰蒙蒙的天底下,两个人影,像从旧堤上掉下来的两块石头。不响。可硬。
沈渊到家,阿九正给微儿喂饭。她见沈渊回来,说:“旧堤今天谁去了?”沈渊说:“就我和程小刀。对岸有旧棚。北原插了几根灯桩。”阿九说:“没烧吧?”沈渊说:“没。留着。看他们怎么动。”阿九点头。她给微儿又舀了半勺。沈渊坐下。他忽然想,这西塾能走到今天,全是一个“看”字。看人,看地,看风,看灯。沈渊自己,也是被这世道看出来的。沈渊说:“以后得再找几个眼细的。让程小刀也看看。不能光靠你我和阿六。”阿九说:“人,我早留了。只是没跟你讲。”沈渊看她。阿九说:“女院里有三个。一个听风,一个记脸,一个数步子。这几个月,市上来过什么生脸,她们都记着。”沈渊道:“你倒藏得深。”阿九说:“不用跟你说。你只管外头。家里这些眼,我替你养。”沈渊笑。这女人,像这西塾最不声张的刀。不出鞘。可哪都看得见。沈渊不再说。他端起碗,和阿九、微儿,把这一日慢慢咽了下去。外头风又起。西塾的灯,半明不暗,像这地也把眼睁了一条缝。沈渊知道,北原还在。可西塾,也醒了。这三年,像一场从地里长出来的觉。不响。可越来越实。这,就够。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