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 西边夜
沈渊回来时,天已经黑透。西塾下头,有几点灯晃着,不亮,像从灶房里漏出来的。阿九坐在院门口,拿根草绳在绕。那绳不是要紧的东西,是她用来串火签的。沈渊走到近前,阿九头也不抬,说:“你身上有土味。”沈渊说:“从周家坡回来。”阿九“嗯”了声,让他进去洗手。水是温的。沈渊搓了两把,水就浑了。阿九说:“那庄怎么样?”沈渊道:“人实,可胆薄。能下死力气。得再磨。”阿九说:“给粮了?”沈渊说:“没。拿绳换。让周大后日来灰口。我让你给算盐。”阿九点点头。她停了停,说:“我后日不去灰口。让刘婆子去。周大那人太实。我在,他反倒不敢说话。”沈渊看她一眼。这女人,看人比他还准。沈渊说:“行。就让刘婆子去。你留家里。”阿九“嗯”了声。两人进了屋。微儿已经睡着,沈渊上炕前,把她露在外头的小腿塞回被里。阿九也上来。沈渊说:“西边这些新庄,不能一个个都这么去跑。太慢。”阿九说:“不用全跑。你去了周家,周家就会往外说。这比咱们自己铺快。”沈渊道:“就是怕他们说偏了。说西塾是给粮的大户,不是立规矩的地方。”阿九说:“那便让程小刀隔三日去一趟。不送粮,只走。走熟了,外头自然知道这路怎么走。”沈渊笑了。这女人,总能把最硬的线,下得最软。沈渊说:“等天再凉些,我把西边那几处废窑也并了。周家坡正好夹在中间。”阿九说:“先别并。废窑还没人。并了也是空地。不如让周家先壮。等他们稳了,再往西走。”沈渊点头。他闭眼。外头有虫叫。叫得密,像秋天已经蹲在墙外。沈渊听了一会儿,说:“今年这几家,若都能活过冬,西塾就真成了。”阿九没说话。沈渊也觉着不用说。有些事,是拿命熬的。不是拿嘴。沈渊翻了个身,手搭在阿九腰上。阿九没动。那腰还是那么细,却热。沈渊想,这西塾,有土,有粮,有火,还有阿九。这,就足够他再往北边走一百里。可今晚,他哪也不去。他就在这。在这热炕上,和这女人,守着这半屋黑。像这西边,最不显眼的两粒火。可就是这两粒,要把整个西边都点着。沈渊闭了眼。虫还在叫。风从西边来,带着土和草根气。沈渊吸了一口。这味道,比北原的灯油味好闻。他,喜欢。这夜,就这。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