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 收
天还没亮透,沈渊就下了地。
他手里提着一把旧镰,刃是昨儿让孙瘸子新磨的。他拿指甲在刃上一弹,声音薄,像铜。阿六跟在他后头,也拿了一把。沈渊没说话,下了第一把。刀口贴着土,半截谷秆一拉就断。那声极脆,像这地早晨醒来的第一下。
沈渊割得慢。他在前头开趟子。阿六和几个后生在旁边跟着。有几个新来的不会,沈渊也不骂。他只做。手一进谷丛,腰一压,刀一回,秆就齐了。那动作,像没使劲。小满在后头,领着几个女院的,把割倒的谷子一把把捆起来。她们捆得极齐。沈渊看了一眼。阿九调教出来的人,手就是紧。捆出来的谷个子,立得住。
割到天光大亮,南坡上已经起了几十个谷堆。沈渊直起腰。他后腰发酸,热汗从额上往下滴,掉进土里,砸出极淡的印子。他看这地里。那些原本还青着的,也黄了。风一来,满坡是谷壳子的香,混着土味,像这地也热得发喘。沈渊说:“不歇。今日把这南坡全割了。”众人应了声。程小刀从下头跑来,说:“哥,旧堤外有两个人,一直往这看。没进来。”沈渊说:“让他们看。回去说,西塾在收粮。”程小刀咧嘴。沈渊又说:“谷地人手不够。你带几个男的去灰口,叫两户。要能下地的。就说管饭。”程小刀去了。
阿九也没闲着。她让刘婆子把女院外头的场子扫出来,又搭了三个高架。晒谷用。沈渊回来吃午饭时,见那架上已经薄薄铺了一层。阿九站在架边,手里拿根细竹,在谷里一拨,一小粒秕谷就滚出来。沈渊过去。阿九说:“今年谷子干净。秕的不多。”沈渊“嗯”了声。他看阿九。她脸被太阳晒得发红,鼻尖上有汗。沈渊说:“你歇会儿。”阿九说:“不歇。等北边的风一来,潮气起来,这谷得翻。不翻就烧。”沈渊没再劝。她说的,跟他想的,是一样。这西塾,收谷不是最累的。最累的是收进来不能坏。一坏,半年的命就白搭。沈渊端了碗水,几口灌了。他站在架下,看满场谷子。那么厚。那么实。沈渊忽然想起三年前。他们连把好刀都缺,如今,能晒这么一场。他心里那根弦,也像被这谷子压住了。不是沉。是稳。沈渊把碗还给阿九。他说:“晚上留两个火。谷场不能黑。”阿九点头。沈渊又下地去了。他走时,看见微儿坐在田边,手里抓一根狗尾草,和几个小孩比谁的穗子长。沈渊没叫她。这日子,就该让孩子在地边坐着。看大人收粮。看这西塾,一年比一年厚实。沈渊弯腰,又割了下去。风很轻。满世界都是谷香。
——这章写的是收谷那天。沈渊下地割,女院捆,阿九晒。北原的人在旧堤外看着,沈渊也不管。这一章里没有刀,可西塾真正的底气,就是从这满坡谷子、满场黄粮里出来的。这比啥都狠。比啥都稳。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