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八章 灶边
沈渊回来时,天刚擦黑。
他在院门口把竹竿靠了,又跺了跺脚上的泥。那泥是西边水洼里带的,粘得厉害。阿九从灶房出来,一眼就瞧见他那双鞋,没说话,只转身端了盆水,往他脚边一搁。沈渊脱了鞋,把脚往水里一放。水是温的。沈渊“嗯”了声,说:“今日倒有热水。”阿九道:“你以为就你在外头跑一天。”沈渊笑。他搓了搓脚,那泥在水里化开,黑了一片。阿九把帕子递过来。沈渊擦干,光脚走回屋。
灶上煮着半锅杂粮糊,锅边还贴了两个面饼。沈渊掀盖闻了闻,说:“又放薯了?”阿九道:“西边那几户挖的,送了点来。我挑了最细的。”沈渊说:“西边才住几天,就送东西了?”阿九“嗯”了声,说:“那几户里有会看地的,说这水是活水。能养。明日还想去把坡下那几垄整整。”沈渊道:“整行。让阿六跟着。我白天去过,有几处草深,别让他们自己乱走。”阿九应了。她盛糊。沈渊拿饼。两个人就着一碟咸萝卜,慢慢吃。糊不稠,饼半硬。沈渊吃不出好,也吃不出坏。他知道这日子就这样。能踏实坐下,就比什么都强。
吃到一半,程小刀从外头回来,满身草屑。他在门口探半个身子:“哥,西边口子的草我让人踩平了,明儿能走车。”沈渊说:“别走车。先走人。地基还软,车一压,路就废。”程小刀“哦”了声,又缩回去。阿九说:“小刀这几日倒勤快。”沈渊道:“他勤快,是怕我明日带人,不叫他。”阿九笑。沈渊也笑。灶里的火“啪”响了一下。微儿已经睡了。阿九收碗。沈渊起身,把窗板掩了半扇。外头有风,从西边来,带着土气。沈渊说:“这西边住人,狼也会往这边移。”阿九说:“所以我让刘婆子把鸡笼重新架了。离地一尺。”沈渊道:“光架高不行。底下要埋几块碎瓷。狼会拱。”阿九看他一眼,说:“你懂。那明日你让人埋。”沈渊说:“我让阿六去。正好带那几个后生练练,认认地。”阿九不说话了。沈渊上了炕。阿九也过来。她没躺,先给微儿把被角掀开,摸了摸后颈。说:“这娃白日跑多了,身上还潮着。”沈渊道:“明儿别让她去西边。风硬。”阿九“嗯”了声,躺下。屋里静了。只有灶里那点火,偶尔炸一声。沈渊闭眼。西边的水,西边的地,西边的人。都像这夜色,往他胸口一点点沉。不重,可也在。沈渊伸手,把阿九的手拉过来。阿九没动。他就那么牵着。这西塾,不声不响,又往前挪了一寸。不是快。是实。沈渊知道,等天再亮,又是新的一天。他还得出去。阿九还会在灶边等他。这,就是他们的三年。没大事。可处处是根。沈渊就着那点火,睡了过去。外头风还响。像这西边,也有了自己的呼吸。绵,长,不肯停。
——这章写沈渊从西边回,和阿九吃晚饭,说西边的水,说防狼,说孩子。没有起伏,就是这三年里最平常的一夜。可西塾,就是这么被他们一天天过出来的。越平淡,越厚。这,就是我要的活气。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