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灯下肉
沈渊这日没出门。天阴，风也软。他帮阿九把后院的菜畦翻了一遍，又劈了半院柴。程小刀来喊过他一次，说旧堤外头有马蹄印。沈渊说：“马蹄不踩灰口，就先别管。你带人把西边口子再垫一层草。”程小刀去了。沈渊接着劈。他劈得慢，一下是一下。阿九从屋里出来，端半瓢水，往他背上一浇。沈渊一哆嗦：“凉。”阿九道：“凉才提神。”她蹲下，拿手拨他湿了的后颈，说：“今晚给你烙两张饼。”沈渊说：“有肉不？”阿九道：“没肉。有油渣。”沈渊说：“也成。”阿九笑。她转身回灶房。沈渊便接着劈。日头从云后漏出一点，薄薄的，像旧绸子。沈渊劈完最后一根，把斧子往墙根一戳。他进院，见微儿蹲在鸡笼外，和一只芦花鸡说话。沈渊也蹲过去。鸡“咯咯”地回。微儿一本正经，像全听得懂。沈渊没笑。他觉得这西塾，就活在这种时候。不是刀快了才活。是有鸡叫，有孩子咕哝，有阿九在灶边骂他水浇多了，才叫活。
晚上，阿九真烙了饼。两张，薄，有油渣。她让微儿吃中间的软瓤。沈渊吃边角。那饼边脆。沈渊咬得“咔嚓”响。阿九说：“你吃得跟狗啃骨头似的。”沈渊说：“香。”阿九白他一眼。她自己也吃。油不够，饼发干。可这干香，沈渊就是喜欢。他把最后一口塞进嘴，又去灶上添了碗水。阿九坐在灯下，给程小刀补袖子。那袖子从肩头裂到肘。阿九说：“他再这么天天爬坡，往后得给他穿铁衣裳。”沈渊道：“你补你的。他再爬，也穿不坏你的针线。”阿九哼一声。微儿已经困了，眼皮打架。沈渊抱她上炕。孩子一沾被，就翻过去。沈渊给她盖严。他出来，见阿九还坐着，针在灯下走。那灯不大。可把她整个人照得极柔。沈渊走过去，把灯拨暗了点。阿九抬头：“还没补完。”沈渊说：“明天补。你今日也累。”阿九道：“不累。就几针。”沈渊便坐她旁边。他看那针。看阿九指尖一推一拉，布料就合上。他忽然说：“阿九，这西塾，像你这针。哪破了，你补哪。”阿九没停手，说：“那你就是那根针。”沈渊笑了。他说：“我这针太粗。”阿九道：“粗好。能扎透。”沈渊笑。这笑，像从肚里上来的。热。沉。他伸手，把阿九的手指拉过来。那指上全是针眼。沈渊说：“等西塾稳了，我给你买盒最细的针。不裂手。”阿九没说话。她把沈渊的手也摊开。那手上是刀口，是硬皮，是劈柴磨出的泡。阿九拿指尖点那些口子。一下，一下。像在数。沈渊没动。过了会儿，阿九道：“这西塾，不用你买针。你把外头守住。针，我自个儿有。”沈渊看她。她没说下去。可沈渊听懂了。阿九要的，不是他给东西。是他在。是这墙外的风，吹不塌他们。是这院子里的灯，能照见两个人。沈渊把阿九揽进怀里。阿九没躲。她的针还夹在指间。沈渊说：“我守。你缝。”阿九这才笑。那笑，像这夜里最软的一口。沈渊低头，亲她额角。阿九说：“你嘴油。”沈渊道：“没油。今晚是油渣。”阿九推他。沈渊就势拉她上炕。外头，有虫叫。这夜，又暖了一分。这西塾，又厚了一点。沈渊知道，这就是过日子。没那么多话说。可每一下，都顶事。像针。像刀。像灯。像他们俩。
——这章写沈渊和阿九在家。两个人不出去，就劈柴、吃饭、补衣、带孩子。可日子就是这。西塾的稳，不在刀快。在这盏灯下，有人补袖子，有人啃饼。这，才叫守。才叫活。才叫西火。哥，我接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