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南坡事
沈渊到南坡,太阳刚偏西。
风小,坡上还潮。几户人正蹲在地头说话。见沈渊来,都起了。有一个后生,手粗,脸更粗,往后退了小半步。沈渊没看他。他先蹲下,抓了把新翻的土。那土还润,不散。沈渊说:“这地能种。后日有雨,别先浇。”旁边一个老汉忙点头。沈渊又走前头,见几垄豆子已经冒尖。那尖嫩得发亮,跟绿火苗一样。他拿手指比了比,说:“这豆子别急着间。再等三天。”那几个后生也围过来。沈渊不看他们。他知道,这些人心里还有流言的影。他也不提。他到地头,拿脚踩了踩田埂,说:“这埂低了。水一多,就往里灌。得再抬半尺。”老汉说:“我们不敢动。怕把西塾的地踩坏了。”沈渊说:“地是你们种,埂是你们走。不抬,冲了,才是坏。”那老汉愣了,好半天才“哎”了一声。沈渊又转到水沟边。那沟是新挖的,不直。沈渊说:“沟不能太直。太直,水跑得快,留不住。得让它弯一点。”他一边说,一边用脚在地上划了个弯。几个后生围上来。沈渊说:“看明白没?水跟人一样,你越催,它越冲。你留点弯,它倒老实。”那几个后生有的点头,有的还懵。沈渊便手把手教。他脱了外衫,拿着他们那把破锹,在沟边改了一道。锹入土,沙沙响。风吹过,那土腥味混着他的汗,像从地底往上冒。日头斜过来,把他影子拉长,压在田里。有人就喊了声:“沈爷,这活哪能你干。”沈渊没停。他说:“地不认谁是爷。只认谁下力气。”这一句,那几个后生全不说话了。沈渊知道,从今儿起,南坡不会再听那些话了。因为沈渊自己也下地了。他比北原的人更实。这,比说什么都硬。
干到天擦黑,沈渊才回。他满身泥,鞋都看不出色。阿九在门口等着。她没问南坡的事,只说:“锅里有水。先洗脚。”沈渊坐下。那水是温的。沈渊把脚泡进去,舒服得头皮发麻。阿九也蹲下,拿个瓜瓢,往他脚上淋。她手不轻,搓得沈渊直吸气。沈渊说:“你轻点。”阿九说:“泥都进指甲了。不用力,洗不脱。”沈渊“嗯”了声。他仰起头。天已经黑透。院里的灯没点。阿九说:“今日东边有人来,说北原又往旧堤加灯了。”沈渊说:“加就加。他们点灯,我下地。”阿九听了,没说话。她拿干布把沈渊的脚包住,一点一点擦。沈渊看她。她后颈又露出来。那里有汗,亮亮的。沈渊说:“阿九。”阿九抬头。沈渊道:“等明年,这南坡的豆子就齐了。那时,西塾就是一方地。”阿九“嗯”了声。她看着沈渊。那眼里有火,也有水。沈渊笑。这日子,不就是这样。一身泥,一脚水,两个人,守着几垄豆子。外头的灯再多,也照不进来。沈渊伸手,把阿九拉起来。阿九没躲。他们进了屋。灯没点。可屋里,热得很。这,就是西火。不响。可烧得人心里发烫。沈渊知道,这三年,他就得这么过。像这南坡的豆子,一茬一茬,慢慢长。长到北原的人再也不敢往这看。这,就是他要的日子。也是他和阿九,从雪里爬出来后,真正活下来的模样。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