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春分
春分一到,西塾就闹开了。不是市,是人。
南坡地化透,家家都抢着下种。沈渊让孙瘸子带人把粮种分了。那粮种是去年留的,豆子饱满,麦种也干。孙瘸子一边分,一边骂:“都急什么!地还没醒透。早下去,又黄一片。”可没人听。这西边的人,饿怕了。手里有粮,总想往土里塞。沈渊不管。他只站在坡上,看。谁家下得深,谁家下得浅,他一眼能瞧出。有个婆子,把种子埋得跟藏宝似的。沈渊没说话。等人都散了,他下去,蹲在那婆子地边,把手探进土。太深。这种下去,十有八出不来。沈渊把阿六叫来,说:“去和宋婆婆说,西坡那几垄先别浇。等地再干一晌。”阿六应了,跑下去。沈渊又把那婆子拦下。婆子见沈渊,腿软半截。沈渊说:“你明日再来。我让刘婆子给你补半升种。”婆子愣了。沈渊道:“我不是抢你种。是这地还凉。你种深了,白搭。”婆子眼泪就下来了,说:“沈爷,我儿在前头,还没回。我怕赶不上。”沈渊说:“回不来,这地也替他种。你回去睡。明日有雨。等雨过了,我让人帮你。”婆子连声道谢,一步三回头。沈渊看那地。他心里清楚,这西塾的人,不是懒。是怕。怕天不等人。可沈渊不能让他们被这怕赶着走。地,有地的性子。人,得顺着。这也像西塾。火再急,也得等柴干。沈渊上了坡。阿九在女院外,正和小满把盐分小袋。沈渊过去。阿九头也不抬:“骂人了?”沈渊说:“没骂。补了半升种。”阿九道:“该补。她儿没回来,这家不能散。”沈渊“嗯”了声。他看小满。那丫头手稳,一勺盐,一勺灰。沈渊说:“这灰是什么?”阿九道:“草灰。压潮的。不然这天气,盐要化。”沈渊“哦”了声。他瞧了眼阿九。她袖口磨得发白。这女人,从早忙到晚。沈渊心里一紧。他说:“今晚让刘婆子多煮两个菜。”阿九抬头,像没听清。沈渊说:“春分。咱也吃顿好的。”阿九笑:“又不是节。”沈渊说:“怎么不算。我算。”阿九便没再说。小满在旁,偷偷笑。沈渊装作没看见。他往家走。天很蓝。蓝得人心里发软。沈渊忽然想,这春分,西塾没挂灯,没放炮,没杀猪。可哪哪都像在过节。因为人都在。地也都开。火,还烧着。这,便够了。
沈渊到家,见微儿正蹲在地上,看蚂蚁。他过去,也蹲下。微儿说:“爹,蚂蚁要往家搬粮。”沈渊说:“跟咱们一样。”微儿抬头,小脸笑得发皱。沈渊把她抱起来。阿九从后头进来。沈渊道:“今晚不吃粥。我下厨。”阿九“哟”了声:“你会做什么?”沈渊道:“火候行。你打下手。”阿九把围裙往他腰上一系。沈渊就站在灶前,炒了一锅菜。那菜切得粗,盐也放得不算准。可阿九和微儿都吃得极香。这西塾,就这样。日子再紧,也有一口热。这,就是他们守出来的春。沈渊想,明年春分,西塾的人会更多。地会更宽。火,会烧得更远。他看阿九。阿九也看他。灯下,这屋子,像被春风吹得满满当当。沈渊笑。阿九也笑。这夜,不冷。
——这章写春分。西塾下种,沈渊补种,阿九包盐。没有刀,没有血。全是地,是饭,是人。这,就是凡。也把女院、南坡、西塾几条线又紧了紧。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