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新渠
过了几日,沈渊和几个老把式把西边那条半截道挖通了。不宽,只够一辆板车过。可阿九说,这路一通,灰口和南坡的人心就跟着通了。沈渊没想那么深。他就是踩着新翻上来的土,觉着这地比从前轻了。不是人轻。是日子从这土里往外冒,松松的,像能多喘一口气。
他又让程小刀带人把路边那半人高的草清了。不是为了好看。怕藏人。这西塾眼线多,可也得有能看清路的地方。沈渊说:“路清出来,比围栏还管用。人走在这,影是长的。谁想半道躲进去,得先短半截。”程小刀“哦”了声,领着人从南坡根一路砍到灰口。他这次没骂。许是也知道,春天来了,刀不能歇。
阿九在女院也不得闲。她让刘婆子把新来的几个女人分了片。谁管晒,谁管灶,谁管给军塾送水。阿九说:“别都堆在女院。外面有地,有路,有市。女人也得出去。一出去,才知道西塾多大。”沈渊有天正从田里回来,见两个女院的小媳妇抬着半筐萝卜往灰口走。他让到一边。其中一个脸一红,另一个倒是大方,喊了声“沈爷”。沈渊点头。他看她们走远。步子不碎,腰直。沈渊想,阿九这女院,办得真比他带的军塾还细。这西塾的根,怕是从这群女人身上先扎深的。
夜里,阿九跟沈渊说,她想去南坡下头再起个碾房。沈渊说:“有磨了?”阿九道:“孙瘸子新打了盘小磨。说先放南坡,给新户用。可外头露着,雨一来就坏。得起间屋。”沈渊说:“明日我让阿六带人打土坯。墙根我亲自来。”阿九“嗯”了声,又拿手在灯下给一件小袍子锁边。那是给微儿改的。她锁得极慢。沈渊看着她。她侧脸在灯下,像被刀细细修过。沈渊说:“这西塾,越来越忙。”阿九道:“忙好。忙,人就顾不上想从前。”沈渊不说话了。他望着那盏灯。灯油很浅。阿九总说不亮。可沈渊觉着,这屋里哪都亮着。他靠在墙上,看阿九。看她的针,看她的线。像看这西塾,也正一针一线,把日子往厚里缝。沈渊说:“等碾房起了,你少下田。地面潮。”阿九道:“我知道。我让五娘去。”沈渊说:“五娘能压住?”阿九说:“压不住就学。总得有个人。”沈渊点头。他知道,阿九不是不累。是她不敢歇。这西塾,还没到能歇的时候。沈渊也不再劝。他只把外衣脱了,在她旁边坐下。两个人,离得不近。可那灯,正好照着他俩的手。沈渊说:“这手,比刀还忙。”阿九“噗”地笑了。她说:“你这人,怎么如今老说混话。”沈渊也笑。外头,有春虫在叫。极轻,像这地底有东西往外钻。沈渊听了一会儿,说:“春天真来了。”阿九说:“早来了。是你这阵子总看北边,没看地。”沈渊一愣。他说:“你倒是懂我。”阿九道:“我不懂。我就知道,你回不回来,这地里该长的还是长。”沈渊不说话了。他下了炕,走到门口。院子里,月光白白的,像洗过。地上有一片极细极小的绿。是野菜。沈渊蹲下,看那菜。阿九也跟出来。她说:“明日摘了,给你拌口。”沈渊说:“好。”他们就在门口站着。风从南坡下来,暖的。沈渊想,这西塾,已经有野菜了。不是谁种的。是地自己给的。这,比什么都让人安心。沈渊回头。阿九正仰脸看天。她脖子白。沈渊说:“进屋。”阿九说:“再站站。”沈渊便陪着。这夜,真软。软得沈渊几乎忘了北原。忘了旧堤。忘了那几盏冷灯。他只记得,这地里有菜,屋里有人。就够了。
——这章写的是春天的西塾。路通了,草清了,女人下地,孩子跑。阿九说沈渊总看北边,没看地。这一句点到根上。西火不是靠外头,是靠地里长出来的东西。这一章不讲刀,讲野菜,讲碾房,讲两个人站在月下。这是三年里最要紧的一层:过日子。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