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 旧堤灯
沈渊到灰口,天已经黑透。程小刀在街尾点着两根松明,风一过,那火把子往一边倒。沈渊没让灭。这地方太黑,人心里紧。光这半截子亮,比一队刀还安人。他问:“秦二的人呢?”程小刀说:“在旧堤南头猫着。两个船工,一个会点灯。”沈渊点头。他往北走,程小刀跟在后头。路烂,泥吸脚。沈渊一步是一步。他不急。这路他闭上眼都能走。
快到旧堤时,沈渊闻见了味。不是火油。是血。被风从北边一撮一撮送过来。他蹲下,抓了把草,草根上有露。他说:“死人了。”程小刀“啊”了声。沈渊说:“不是我们的人。北原的。他们自己把伤了的弄死了。”程小刀喉咙发紧。沈渊已经站起来了。他贴着土坡,往旧堤上头看。极远处,有几盏冷灯,半明不暗。照出几个人形,正弯着腰,像在抬什么东西。沈渊看了一会儿,说:“他们不是来打。是收尸。把人都弄走,回头再放话,说是西塾劫营。”程小刀道:“那我们不白打了?”沈渊摇头:“白打不了。死人抬回去,城门口一挂。北原的兵自己先怯。”程小刀不说话了。沈渊让程小刀去把秦二的人叫回来。不跟。不看。今夜,西塾一个人在旧堤都不留。程小刀问:“那这地不是又让给他们了?”沈渊说:“地不是谁站一夜就是谁的。他们今晚抬尸,明晚还得来。我要的不是这旧堤。是让北原的人知道,西塾能摸到他们鼻子底下。知道这个,就值了。”程小刀不再争。他跑下去。沈渊又看了那几盏灯一眼。风大起来。那灯像几下就灭了。黑里,只有水声。沈渊退回南岸。他靠在一棵老柳下,从怀里摸出阿九塞的饼,干嚼了两口。那饼硬,可香。沈渊慢慢嚼。他知道,这时候不能慌。敌人退,自己也得稳。这西塾的刀,不能因为砍中一次,就天天出鞘。得藏。藏到北原的人自己疑神疑鬼。这,才是真狠。
沈渊回去时,天边已经泛青。阿六在西墙外候着。见沈渊,说:“北原没再往南。”沈渊说:“天亮前不会。他们得赶早回城。晚了,城门一关,他们这批人就得在城外冻半死。”阿六点头。沈渊道:“你回去睡。夜里不必再巡。今日西边口子,让程小刀的人自己走。”阿六不放心。沈渊说:“听我的。今晚没仗。”阿六这才应了。沈渊进院。阿九坐在灶边,没点灯。沈渊说:“怎么不点?”阿九说:“省油。”沈渊道:“该点。我回了。”阿九说:“我闻得见你。不点也知道。”沈渊笑。他过去,把阿九拉起来。那手凉。沈渊给她搓。阿九没抽。她说:“旧堤没事了?”沈渊说:“没事。他们收尸。”阿九“嗯”了声。沈渊说:“这北原,吃个亏也不吭。越不吭,越得防。”阿九道:“我已经让刘婆子把西墙外的人家都叫去点灯。不是怕。是让外头知道,西塾还有人醒着。”沈渊说:“对。就让他们看。我们不是好惹的。”阿九不再说话。沈渊伸手,把灶上温着的半碗水端了。他一口饮尽。这夜,极静。沈渊听着阿九呼吸。像听这西塾,也慢慢稳下来。他说:“等这阵子过了,我带你把院门再修高半尺。”阿九说:“不用。门高吓贼,不吓鬼。西塾要防的是鬼。”沈渊说:“鬼更怕火。”阿九说:“那便烧旺。”沈渊笑。阿九也笑。这笑,像从黑里蹦出来的一点火星。不亮,可烫。沈渊想,这三年,他们就是这么过来的。不是天天赢。是天天不输。然后,把日子,一天一天,赢下来。沈渊闭了眼。阿九的手,慢慢搭上他后颈。那手不暖,可极轻。沈渊说:“睡。”阿九“嗯”了声。外头,天快亮了。西塾的火,又快烧过一夜。
——这章讲的是沈渊去旧堤看北原收尸。他不追,不占,也不慌。就远远看一眼,退回。因为他懂:地不是站一夜就姓谁。西塾的刀,得藏。阿九不点灯,又说鬼怕火。这俩口子,一个在外头盘算,一个在屋里顶着。这,就是西塾。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