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事后
沈渊这一觉,睡到正午。
不是不警醒,是西塾的炕太热。阿九没叫他。等他自己睁眼,屋里已经没人。微儿不知被谁抱走了。他坐起来,后脑发沉,像让什么钝东西碾过。他下地,脚一软,又坐回去。到底是累。沈渊不撑着。他慢条斯理地穿鞋,系带。带子旧了,断过一回,是阿九拿黑线接的。沈渊摸着那截线,心里像被谁拿针轻轻挑了一下。不是疼。是暖。
他出去,院里没人。灶上温着一碗糊,上头还盖了片旧布。沈渊掀开,那糊还冒气。他端起来,也不坐,就靠在门边吃。灰口方向有声音,听不真,像人笑。沈渊三两口吃完,把碗放回锅里。他往外走。太阳很淡,云不厚,像谁把天擦过一层。沈渊走到军塾,见程小刀正和几个后生说昨夜的事。那小子满嘴跑风,连刀都没拔,倒把北原的巡灯点说成了鬼门关。沈渊不进去。他站在外头听。几个后生眼都亮着。阿六也在,不说话,只擦一把从北原人手里得的短刀。沈渊看那刀。那刀不坏。阿六擦得极细,像擦自己的第一根骨头。沈渊心里有数。这孩子,能成。
阿九从女院回来,见沈渊站在军塾外,道:“我叫人给你留了半只烧鸡。你没吃?”沈渊说:“只喝了糊。”阿九说:“那鸡你别动,晚上给微儿撕一点。她今日起来问了你两回。”沈渊问:“人哪去了?”阿九说:“刘婆子抱去南坡。那儿有块新开的地,她非要跟着看。”沈渊“嗯”了声。阿九走过来,往军塾里看一眼,说:“昨夜的事,灰口的人都知道了。”沈渊说:“怎么说?”阿九道:“有怕的,有高兴的。有个猎户,今早送了两只野鸡来,说沈爷给他出了气。”沈渊没说话。阿九说:“我收了。让刘婆子把一只送女院,一只留家里。”沈渊说:“收得对。”阿九道:“我知道。这西塾,不能只收粮。也得收气。人一服,这地才黏。”沈渊点头。两个人又站了会儿。军塾里头,程小刀一眼瞧见沈渊,忙住了嘴。沈渊没进去。他只朝阿六扬了扬下巴,示意他继续。阿六一点头,又低下头擦刀。沈渊看着,像看见五年前的自己。只是阿六比他沉。沈渊说:“这刀,以后给他。”阿九说:“早该给他。这孩子,比你当年强。”沈渊笑。不是酸。是真信。他这西塾,以后会出很多阿六。也会出很多阿九。这些人,才是西火能烧下去的木柴。沈渊伸手,在阿九肩上轻轻一按。阿九没动。沈渊说:“今晚我再去趟灰口。北原的人吃了亏,不会全没声。”阿九道:“我让人盯着旧堤了。若有动静,先来报。”沈渊说:“不用。秦二的人会先知道。他们水上的,比我稳。”阿九就没再劝。天阴下来了。风也起了,湿乎乎的,像又要下雨。沈渊回屋,把刀别上。阿九站在门口,拿个粗布包给他塞了几个饼。沈渊接了。他说:“我夜里回。”阿九“嗯”了声。沈渊走出院。他没回头。可他知道,阿九一定在门口,等着他走远。这西塾,这日子,这刀,这人。都是这么一日一日,过出来的。沈渊不怕。他,有根了。
——这章讲的是夜袭之后。西塾该怎么过日子,还怎么过日子。沈渊不声不响,阿九也沉得住气。灰口的人开始服了。阿六和程小刀也都在长。这里没有大道理,就是一顿饭,一把刀,一场风。可这,才是西火那三年最硬的地基。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