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春夜雨
春雨又来了,细细密密,像谁在天上筛糠。
沈渊从灰口回来,浑身潮气。他站在门口,把蓑衣解了,抖得那水珠子到处飞。阿九拿布出来,往他肩上一抽:“站外头抖。别把屋里弄湿。”沈渊便退到檐下。院里,泥地已经软了,踩一脚一个窝。沈渊看那雨,说:“这雨下得绵。明天南坡不用浇了。”阿九道:“女院后头那半坡还没整。雨一多,怕要往下滑。”沈渊说:“我明日让人去看看。要滑,就先拉几道草绳。”阿九“嗯”了声。她转身进灶房。沈渊跟进去。锅里温着半锅菜粥。阿九盛了一碗。沈渊接过来,也不坐,就站着吃。阿九说:“灰口那几家,今儿没再生事?”沈渊道:“没。就是几个娃闹。程小刀给了他们一人一块锅巴,又都好了。”阿九道:“娃好哄。大人不好哄。”沈渊说:“大人不用哄。让他们看见日子就行。”阿九不说话了。她蹲下,往灶里添了根柴。那火“啪”地一响。沈渊把碗递过去,说:“再添口。”阿九就添。两人在灶房站了会儿,只有雨声和火声。沈渊忽道:“小满今日怎么样?”阿九说:“那孩子机灵。我教她记账,她一遍就会。就是手上没劲,字写得小。”沈渊说:“小不怕。清楚就行。”阿九道:“我也这么想。等天晴,我把算院的几个丫头都领去灰口走一趟。让她们认认路,也认认人。”沈渊道:“别走西墙外。那儿刚下过雨,草深,蛇多。”阿九“嗯”了声。她抬头,看沈渊。那眼在火光里,温温的。沈渊心里便也温。他伸手,把阿九耳边那根散下来的头发绕到耳后。阿九没动。沈渊说:“这雨再下两天,西边的地就真能下种了。”阿九说:“不急。等地再醒一醒。不然下了种,一出太阳又蔫。”沈渊点头。他懂。这地,这日子,急不来。沈渊脱了外衫,和阿九一前一后回里屋。微儿已经睡了,小脸半侧着,一只脚露在被外。阿九替她盖了。沈渊也躺下。外头雨绵绵的,像把整个西塾都泡软了。沈渊想,这样也好。软一软,根才深。他翻过身,把阿九揽近。阿九没说话,只把手搭在他腰上。两个人在雨声里,慢慢睡过去。春夜,不冷。这西塾,像吸饱了水的土,一寸一寸,在暗处胀起来。不是张扬。是厚。厚得让人心里发安。沈渊在梦里,还听见雨。听见阿九在灶边添柴。听见西塾外头,有草在长。这,就是他们的日子了。不响。可处处是活的。这,就够了。
——这章写雨夜。没大事。就是沈渊和阿九在雨里过夜。可这雨,这火,这灯,这被窝,才是这三年最真的底。日子不是天天打仗。是天天这么过。西塾的火,就是这些不声不响的夜里攒下来的。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