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西边道
阿九说要看道,沈渊就陪她去。天阴着,要下不下的。路还软,一脚踩下,泥水从鞋边挤出来。阿九走在前,沈渊跟在后。她走不快。昨夜刚下过雨,草上还挂着水珠子。阿九鞋上沾了泥,也不停。她眼睛一直往两边看。看田,看沟,看那几户新搭的棚。沈渊知道,她不是在走。她是在量。这女人,连路都要用眼睛盘一遍。
他们走了小半日。西边的路只开了一半。通到南坡底,再往西,就是荒草。有半人高。阿九说:“这半条得开。开了,灰口那几家就不用绕远。”沈渊说:“我明日带人来清。两天能成。”阿九道:“别全清。西边有处乱石,地硬,清了也难走。不如留半截,给巡夜的当暗路。”沈渊笑了。他说:“你这是让我开路,又让我留路。”阿九道:“路不能全通。全通,北原的人闭着眼也摸得着。得断一截,他们绕,我们自己走。”沈渊点头。他心里记下。这西塾的活,从来不是只图快。是得快里藏慢,明里藏暗。阿九又说:“路边那几棵老桑,别砍。等春深了,能养蚕。”沈渊说:“你会?”阿九道:“小满会。她家没逃来前,就养过。”沈渊说:“那更得留。以后这西边,还能有丝。”阿九笑。她走累了,找了块半干的石头坐下。沈渊也坐。两个人并排,看眼前这片地。草是青的,有几处还黄着。风一过,草叶子翻出灰白。沈渊说:“这地,真能养人。”阿九说:“能。只要不慌,它比人实诚。”沈渊“嗯”了声。他看阿九。她头上包着块旧蓝布,鬓边几根头发被风吹出来,贴在脸上。沈渊伸手,替她拨开。阿九没躲。沈渊说:“等这地都开出来,西塾就真不像逃难的了。”阿九说:“那就像家。”沈渊说:“本来就是家。”阿九笑了笑。那笑轻,像这西边的风。沈渊心里却重。这地,他们得守。不是守给谁看。是这土里,已经埋了太多人的命。得让那些命,开出点东西来。
傍晚,他们回到西塾。程小刀正带人把明日要用的柴刀、镢头往墙角码。阿九看了一眼,说:“刀不够。”程小刀说:“有七把。”阿九道:“再借两把。灰口西边那家新来的,有。你去说,用盐换一日工。”程小刀点头。沈渊在旁,说:“明日你带几个军塾的。别全用大人。这孩子以后也得会开路。”阿九说:“去。都去。我明日让刘婆子煮一大锅菜汤,送到地头。”沈渊说:“你安排。”两人进了院。微儿在门口,拿根小棍拨水坑。沈渊过去,把她抱起来。阿九说:“又惯她。”沈渊说:“就抱一下。”微儿贴着沈渊,小手抓他衣领。沈渊觉着这日子,像这怀里的孩子,沉,又暖。他亲了亲微儿的头顶。阿九从屋里出来,端了盆水。她让沈渊洗脚。沈渊说:“先给孩子洗。”阿九说:“都洗。”微儿不干。阿九就把她按在盆边。沈渊也蹲下。三人挤着,水花溅得到处是。阿九骂,沈渊笑。这西塾的夜,又来了。不是黑。是这人间,又暖了一回。
——这章写沈渊和阿九去看西边的路。他们量地,留暗路,也想着养蚕。这就是把日子再过深一层。不是逃了。是扎根了。这西塾,越来越不像一伙人。像一户人家,又像一方土。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