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灰口货
沈渊到灰口,天刚亮。市还没开。程小刀已经带人在北口转了三圈。沈渊没进市,直接去了西墙外。那儿新起了一排矮棚,是给外头散户临时堆货的。棚子不大,草顶,风一过就“哗哗”响。沈渊一个棚一个棚看。有堆草的,有堆旧铁的,还有一口破锅,半袋子干萝卜。他走到最北角,停住了。地上有滩油。黑乎乎,已经渗进土里。他蹲下,用刀尖挑了点土,放鼻下一闻。冷油味。沈渊站起来。他问程小刀:“这棚谁家的?”程小刀说:“一个南边来的。昨夜才到。还没起身。”沈渊说:“把人带来。”
那人二十来岁,脸白,眼细。被阿六拎来时,鞋没穿,光着一只脚。沈渊没打,也没骂。他问:“油从哪来?”那人说:“北原城西油坊。”沈渊说:“谁让你送来的?”那人道:“我舅。他说西塾能换粮。”沈渊看他。那人眼神不闪,倒像真话。沈渊说:“这油,西塾不要。你把它原样装回。粮我可以给你一点。不是买你的。是给你路上吃。”那人不接。他说:“我不要粮。我想留下。”沈渊没应。他回头,对程小刀说:“先别让他在北边。带他去南坡。给把锄。干三天。”程小刀点头。那人急了,说:“我不是来干活的。”沈渊道:“想留下,先让地认你。”那人张了张嘴,到底没说。阿六领他下去。沈渊又让程小刀把油刮了,连土一起清走。程小刀骂:“这他娘真晦气。北原的油都渗到咱们灰口了。”沈渊说:“油不可怕。怕的是人往这送。他是被赶来的。留不留,得看。”程小刀不说话了。
傍晚,阿九来灰口。她听了沈渊的话,说:“留三天,太短。让他去跟孙九。赶车,搬料。也好看看,他到底吃不吃得了这碗苦。”沈渊点头。阿九又说:“女院那边新收了个小媳妇,手巧。比五娘还细。就是夜里爱哭。说怕黑。”沈渊说:“怕黑就让她晚上跟刘婆子睡。有伴,能好。”阿九说:“我也这么说。她男人在灰口。过几日,我想给他们小两口在女院后头腾半间屋。先住着。省得人散了。”沈渊道:“这事你定。”阿九笑。沈渊也笑。两个人从灰口走回西塾。路上,有蛙声。天边还亮着一线黄。沈渊闻着土味、草味,还有阿九身上那股子灶灰气。他说:“等这市稳了,我教你骑驴。”阿九说:“不骑。我走路。”沈渊说:“路远。往后灰口、西塾,你两头跑。”阿九说:“我走路,正好看地。地比驴识人。”沈渊不再说。他知道,阿九有她的道。她的道,不在驴上。在地上。
夜里,沈渊又去了军塾。不是去练。是去坐。他叫来两个年纪最小的。一个叫小禾,一个叫七。沈渊不教刀。他问他们怕什么。小禾说怕黑。七说怕饿。沈渊说:“怕黑,就天天走黑路。怕饿,就自己挣饭。这西塾,不养怕。养不怕。”两个半大孩子不说话了。沈渊让他们摸黑走一趟西墙外。他站在门口。没点火。那黑极厚。两个孩子先不敢动。沈渊也不催。过了半刻,小禾先走。接着是七。他们一步一停。沈渊在后头,看他们影子。那是两个未来的刀。沈渊知道。等这三年过去,这些影子会自己往前走。他不用再怕黑。因为天,终会亮。沈渊回屋时,阿九已经把灯拨小了。她问:“还顺利?”沈渊说:“顺利。就是有个孩子还是怕黑。”阿九说:“怕不怕,等他走完一遍,心里就有数了。”沈渊脱鞋。阿九说:“明日我要去灰口。你陪我走一段。我想看看西边那条道,能不能再开半条。”沈渊“嗯”了声。他躺下。阿九也躺下。外头有风,不冷。沈渊闭眼。这西塾,这日子,这一老一少的黑夜,正慢慢连成一条路。他在这路上,不走了。他,就是路。这,就快成了。
——这章还是日子。写北原的油渗进灰口,怎么处理。写阿九把女院的事一点点布置。写军塾里两个孩子怕黑。沈渊带他们。这是根基。西火不是一天烧起来的。是一点一点,把人的胆从黑里拽出来的。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