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夜话
那晚，风小。外头还有几声蛙叫，远远近近，像这地还醒着。
沈渊洗过脚，和阿九并排躺在炕上。微儿睡在里头，小脸朝里，呼吸轻得跟猫似的。沈渊没闭眼。他看着房梁。梁是旧的，有虫眼。阿九也不睡。她翻了个身，手搭在沈渊肚子上，说：“明日是不是还去灰口？”沈渊说：“去。南坡有几家要分地，我得去看着。”阿九“嗯”了声。她手往下滑了滑，又停住。沈渊说：“你有话说。”阿九说：“灰口外头，如今也有灯了。昨儿程小刀说，有一户大半夜点了灯，后来知道是个卖柴的。怕鬼。说西塾这地，夜里也不全黑。”沈渊说：“这是好话。有人替咱们照夜。”阿九说：“可这灯一多，外头的眼也就多了。你得叫程小刀盯紧。别让北原的人顺着灯摸进来。”沈渊说：“不会。灯全在外围。靠里这一片，不点。黑着。他们摸不着，也看不见。”阿九叹了口气，像极轻地放心了。她把头往沈渊肩上一靠，说：“这西塾，越来越像家了。”沈渊说：“它本来就是。”阿九说：“不是。以前它是逃命人的窝。现在，它开始有人气了。”沈渊不说话了。他也觉着了。这地，有市，有田，有女院，有孩子，有从北原回来的人。是活出来的。不是一个人两个人。是一群。沈渊忽然想，这三年，他怕是再挪不了窝了。这地里有他的血，有阿九的汗，有微儿的笑。他沈渊，也成了这西塾的一根柴。
阿九又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沈渊从后头贴过去。阿九没动。沈渊把手环过去，放在她腰上。那腰比前些时候宽了点。不是胖。是软和了。沈渊说：“你这阵子累瘦了。”阿九说：“不瘦。就是腰上不得劲。”沈渊说：“明日我让孙瘸子给你看。”阿九说：“不用。女人家的事，他看不了。”沈渊“哦”了声。过了一会儿，阿九说：“沈渊。”沈渊应。阿九道：“等这春过了，我想把女院再往外扩半间。这来的人多，坐不下。”沈渊说：“行。料让程小刀去弄。墙基我亲自打。”阿九笑：“你还打墙？”沈渊说：“自己的地方，自己打。稳。”阿九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沈渊闻见她发丝上还有灶灰味。他说：“今晚这灶，你压早了。明早怕是火起不来。”阿九说：“我留了火种。”沈渊说：“那就行。”阿九像想起来什么，又说：“你给微儿留的那两块皮子，我让五娘裁了。她手笨，边角还是我收的。”沈渊说：“裁就裁。别做太厚。孩子汗大。”阿九“嗯”了声。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没有大事。全是日子。沈渊却觉着，这比什么情话都好听。他低头，亲了亲阿九的后颈。阿九“啧”了声，说你胡茬子扎。沈渊就笑。阿九也笑。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说到后来，阿九声音黏了，人也不动了。沈渊没动。他听阿九的呼吸。那呼吸平下去，像这夜也软了。沈渊闭眼。外头，蛙声也淡了。西塾睡过去。不是死了。是活了。
——这章写沈渊和阿九夜里说话。没大事，就是家里的碎碎。可这碎里，全是西塾的底。墙要打多厚，火要压多深，女院往哪儿扩，孩子穿多厚。这些，比军报还重。因为西火不靠哪一仗。靠的，就是这一个个有人气的晚上。哥，我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