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外人
门是阿九先看见的。
她当时正从女院出来，裤脚还沾着线头。灰口外头，几匹瘦马拉着一辆旧车，车上捆了十来个麻袋，像从北边来的。不是北原卫。是几个散商户。穿的半旧，有个领头的，脸上横着一条老刀疤，见阿九出来，远远就笑。阿九没应。她让小满去把沈渊叫来。
沈渊到灰口时，那人已经和几个伙计蹲在墙根下。不吵，也不走。沈渊不看他。他先绕车走一圈。那马是北地马，蹄子大，毛长。沈渊说：“从北边来，道上没碰见北原的灯？”刀疤脸说：“绕了。从城西外那条旧盐道拐下来。走了四天。”沈渊说：“四天，不短。”刀疤脸说：“听说西塾有盐。我想换点回去。”沈渊道：“北边的人，如今还认南边的盐？”刀疤脸咧嘴笑：“日子都过不下去了。还分南边北边？认命。”沈渊没接。他看阿九。阿九也刚到。她绕到车后，拿手在几个麻袋上按了按。里头不是粮。是皮子。沈渊看见阿九眼亮了一下。这北地皮子，厚，软。能做鞋，还能铺炕。阿九说：“皮子我们要。盐不换。用火签。”刀疤脸没听过火签。他问：“火签是个啥？”阿九说：“西塾的签。能存粮，能换油。往后你再来，不用拉这些。一张签，能换你一家过冬的盐。”刀疤脸半信半疑。他看沈渊。沈渊不说话。他只把阿九往身后让了让，说：“换就按西塾的规矩。不换，你也不白跑。这车皮子，我给你一个价。比城里多三成。”刀疤脸更不懂了。他问：“你们西塾到底图个啥？”沈渊说：“图你下次还来。图你回去说，西塾这地方，不是黑店。”刀疤脸不笑了。他低头想了半会儿，说：“那这火签，得看看。”
阿九让小满取来两张火签。那签子是最早的一批。木牌，上头用刀刻了极细的两道。阿九说：“这签不是谁都能拿。今日给你两张。一张换一包盐。剩下那车皮，我给你七张。能存着，也能换。”刀疤脸接过。他手粗，捏着那签子翻来覆去地看。像看一块能吃的饼。他说：“这东西，北原可没人认。”阿九说：“西塾认。这西边，往后就这一个市，大着。你只要来，就认。”刀疤脸“嘿嘿”笑了。他回头朝那几个伙计挥手。车上皮子全卸了。沈渊叫人搬。阿六领着几个后生，把皮子一捆一捆往仓里送。那刀疤脸又笑，说：“沈爷，你这西塾，倒像从地里长出来的。我来前还以为是几个逃难的搭的棚。”沈渊道：“逃难的人也会过日子。日子过好了，就成西塾。”那人不笑了。他上了车，朝沈渊拱了拱手。车走时，沈渊对阿九说：“这个刀疤，不是商户。他身上有股子烧灯芯的味。”阿九说：“我知道。他那几匹马，后腿根有冷油痕。是北原的人放的。”沈渊说：“那还给他火签？”阿九道：“签是死的。人是活的。他带回去，北原的人才会来。来了，我们才看得见。”沈渊笑了。阿九这局，下得又远又细。他看那车拐过灰口，像把西塾的火，拴在了北原的旧道上。沈渊说：“那几包皮子，给我留两块好的。我让五娘给微儿缝件小袄。”阿九说：“她不会裁。”沈渊说：“不裁。就整块裹。暖和。”阿九笑。沈渊也不再说。他往西墙走。天快黑了。灰口外，还有几家点着灯。沈渊看灯。灯不大。可照得远。他忽然想，西塾这地，如今连外头人都开始绕路来了。不是逃。是买卖。这，就是阿九说的“名”。西塾的名，没写在旗上。它写在盐里，写在鞋底，写在火签上。写在那些从北边来的人，一步三回头的眼睛里。沈渊进了屋。阿九已经给微儿擦脸。沈渊说：“今晚我洗脚。你去睡。”阿九说：“你脚又裂了。”沈渊说：“裂了就裂。洗了再上药。”阿九说：“上药又喊疼。”沈渊说：“不喊。”阿九看他，不说话。沈渊笑。他拉了把凳子，坐下。外头，天全黑了。西塾的灯，一盏盏亮。像这地，也把眼睁开了。
——这章写西塾和外头商户做买卖。表面是交易，暗里是下钩。阿九给火签，沈渊护规矩。连北原来的探子，他们都接着。不是莽。是看得远。这西塾的名，不是挂出来的。是别人走四天路，亲自来试出来的。这，就是西火。哥，我继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