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市眼
雨停了,灰口的市又开。
路还烂着。人的脚一踩,泥就“咕叽”响。可来的人不少。都憋了三天,肚里没盐,锅里没油。天刚亮,市口已经挤成一条线。沈渊没进市。他站在坡上,裤腿还沾着泥。程小刀在下面巡。沈渊让他今日多带两个人。雨一停,外头的人多,眼也杂。北原的人,最喜欢这半湿不干的时候来。人一忙,就容易漏。
阿九今日没来。她在女院。几个新来的小媳妇,针线不齐,得她亲手带。沈渊知道,阿九不来,市里就少了一根定盘的针。他得多看几眼。果然,没到晌午,程小刀就摸上来。他脸上没汗,眉头却皱着:“哥,有个南边来的,拿北原的灯油换盐。给多给少都不要。只要细盐。”沈渊问:“货呢?”程小刀说:“在后头。一皮囊。我让人扣了,没声张。”沈渊点头。他随程小刀下去。那卖油的是个极瘦的中年人,手粗,脸黄,穿得比旁人还破。他蹲在墙根,头低着,像只被雨泡软的老鼠。沈渊走近。那人抬头,眼神一抖。沈渊说:“油是你自己的?”那人点头。沈渊说:“从哪来?”那人吞吞吐吐,说:“北原城西,我妹夫在油坊。他偷出来换粮。”沈渊说:“北原的油,西塾不收。你不知道?”那人道:“知道。可这油好。点了屋里亮堂。”沈渊笑。他说:“北原的油,点得越亮,冷得越快。你不信,就点一宿。第二天,你鼻子闻不着饭香。”那人不说话。沈渊又说:“今日不抓你。油也不要。你拿回去,愿意换粮,去外头。西塾这市,有西塾的规矩。”那人脸色变了几变。最后点头,把油囊一收,揣进怀里。沈渊让程小刀放他走。程小刀说:“就这么放了?”沈渊说:“这号人,不是北原的探子。他连我都不认识。”程小刀说:“可他那油真不是东西。”沈渊说:“不是东西的,是北原。他若连饭都吃不上,你还能不让他跑?以后看得紧点。”程小刀不说话了。沈渊又看市里。那瘦子已经走远。这雨后的市,真像一面镜子。谁来过,谁想走,谁怀里揣着什么,一眼扫过去,全照出来。
晚上,阿九回来。沈渊跟她说这事。阿九说:“你放得对。可下回,问清他妹夫在哪个油坊。”沈渊说:“问了。城西,姓胡。”阿九说:“这几日让秦二的人去城西转转。若能寻着那油坊,以后北原的油路,我们也能摸着。”沈渊说:“我以为你今日不在,这市就没人记了。”阿九说:“我在不在,市都有人看。你,小满,程小刀。都是眼。”沈渊笑。阿九也笑。沈渊说:“你如今,连我的功劳都不给了。”阿九说:“都是家里的。什么你的我的。”沈渊心里一暖。他过去,把阿九拉近。阿九没躲。她嘴里还说:“鞋上都是泥,别踩我。”沈渊低头看。他鞋是脏。他便蹲下,自己脱了。阿九看着他,忽然说:“沈渊,这西塾,还差一样。”沈渊问:“什么?”阿九说:“名。人家换盐,先问西塾。可西塾不是个名。它得像个地方。”沈渊抬头。阿九说:“你早晚得让人知道,这西边的活路,不全是一群逃难的。是有人真想把根扎下。”沈渊不语。他懂。阿九要的,不是官府。也不是王。她是要西塾这两个字,活成这西边谁也不能越过去的一块土。沈渊说:“等再稳一季。我们再立名。”阿九说:“等。不急。我先把人再拢紧些。”沈渊点头。他又把鞋穿上。阿九说:“这泥鞋,明天再刷。”沈渊说:“不用。我明儿还下地。”阿九不说话了。她拉他上炕。微儿早睡了。外头有蛙叫,一声高一声低。像这春,已经坐不住了。沈渊闭眼。他觉着,阿九的手,正慢慢摸他的旧伤。不重。像在数这西塾到底缝了多少道口子。沈渊没动。他心里说,等这地方真有名了,他就不让阿九再下地了。就让她坐屋里,管她的账。他给她守门。他想,这,才是他的道。这,也才是他们这三年的底。
——这章写的是雨后市开,沈渊怎么处理北原的油,又怎么和阿九说“立名”的事。西塾这地方,越来越不只是一片土。它要有名了。阿九说的,名,是这西边过不去的土。这,就是西火前头要烧出来的东西。下一章,我写阿九怎么把女院的人一个个调教出来,把“名”从女人这边先立起来。哥,我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