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城门雨
那夜下起雨来,不大,却密。吕母蹲在城门外,头上只顶了块半旧的麻布。她不躲,雨点子打在麻布上,又顺着边缘往下淌,像谁在一下一下捋她的头发。
天光还没亮,城门口已看不清人影。吕石娃从后头挤到吕母跟前,小声说:“姑,村里人又来了八十多个。孙二娘把家里的草席都卷来了。”吕母点点头,没说话。她用手把麻布往下一拽,下巴都缩进去,可背还直着。她不让吕石娃给她打伞。她说:“一打伞,就软了。”
天亮时,雨停了。城墙根下生起几堆湿柴火,烟比人还高。几个妇人把煮好的杂面糊糊往人堆里分。吕母也要了一碗,喝了两口,把碗底几粒豆渣都刮净。她不看城门,只往天上看。天很低,灰得发青,像块没洗过的孝布。
方典吏没来。城里的钟又响了,一下,两下,到第三下便没了。吕石娃说:“城里人传,周老爷把铺子关了,还叫了外边的人,要把粮车从北边再弄走。”吕母把手里的碗一放,说:“让他弄。越弄,印子越多。”
她让赵二狗去北边盯着。赵二狗蹲在草里,吃冷饼,不点灯。后半夜,他跑来,膝盖上全是泥:“嫂子,周家粮车出了北边,四辆,蒙着新布。没走官道,往芦苇滩去了。”
吕母听了,只把腰间那包新收的砂子又紧了一紧。她回头望了望城墙上。那里几个兵缩在女墙后头,像几根黑钉子。她把头转回来,低声对吕石娃说:“你带三个人,从后头绕到北边。别截。只数。数清车上有几包,有几包渗油,有几包鞋印。”吕石娃点头。他走前又看吕母一眼,像有什么想说,到底没说。
城门外,人不仅没散,还多了。附近两个村的佃户也来了。有人认得吕母,说:“那年我哥也死在城里,连尸首都没回。”吕母朝他点点头,没说话。她知道,来的不是人,是账。是旧天道欠下的陈账,今天都聚到城门底下了。
这时,城门“吱呀”开了一道。一个衙役探出头,手里举着一卷红纸。他也不往前走,就站在门缝后喊:“县衙有令,周家粮行即日清查。吕氏可先返村,五日内听传。”
吕母听见“清查”二字,不见得是坏。她慢慢起身,走到门边。那衙役吓得退了半步。吕母没逼,只问:“五天,是哪个日子?谁来传?传我,还是传这满城的人?”衙役一时答不上。吕母笑了笑,退回来。她没闹。她只说:“好,我等五天。可这五天里,周家要再有人出村,别怪大伙跟了去。”后头的人一齐喊:“跟了去!”那声音把城头上的旗子都震得偏了。
吕母坐下。这次她没再望天。她打开手边的布包,把黑砂倒在掌心,又一颗一颗拨到地上,排成一道短横。吕石娃回来,蹲在她边上,没出声。吕母问:“几车?”他说:“四车。三车重,一车浮。”吕母说:“三车粮,一车纸。纸还在,就烧不完。”她把黑砂重新收好,往怀里一揣,像揣着半截没烧透的命。
雨又下起来。这次,没有人再躲。雨水从每张脸上滑下去,混着灰,混着泥。吕母仍旧坐着。她不再说话,像城门开不开,周家认不认,都已不在她一个人的肩上。她只是数着那五天,像数着儿子离家的日子。
本章讲了什么:吕母在城门外扎了下来,人越聚越多。周家想连夜把粮车从北边运走,被吕母让人盯住。县衙害怕民变,开城门下了“清查”令,喊吕母五天内听传。吕母没有退,反而当众把话头接住,不让周家再耍滑。这五天,她等。可全城的人已经和她绑在一起了。这一章,吕母真正从“一个人”变成了“一面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