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钟声没停
城里钟声一起,吕母就知道,周家这是去搬救兵了。她站得直,但没往前走。身后那些锅盖木桶敲得震天响,有人嗓子都喊劈了,可吕母偏就静下来,像一潭水,忽然不动了。
“先别敲。”她回头说了一句。
响声慢慢停下来。那些人看着她,喘着气,脸涨得红。吕母不急着开口。她走到城门前,蹲下去,把散在地上的黑砂一粒一粒捡起。她捡得极慢,像在数她儿死前那晚,掉在牢门口的石子。
守城兵脸都白了。他们不是没见过闹事的,可没见过这样的。一个寡妇,身后几百号人,不砸门,不冲关,就蹲在城门口捡砂子。那比喊什么都有用。
不多时,城里跑来一队人。打头的是个骑骡子的,穿着半旧官衣,身后跟着几个提着水火棍的差役。那人是县衙的典吏,姓方,和周家有些往来。他到了门洞里,先往下一望,见吕母还蹲着,便喊:“那妇人!县太爷有令,聚众阻门者,拿下!”
吕母慢慢站起来。她没抬头,只把手中的砂子往上一扬。风正好从城门里出来,那几粒黑砂打在方典吏骡子的腿上。骡子一惊,原地转了两圈。方典吏差点跌下来,忙扯紧缰绳。
“大人。”吕母声音不大,却清楚,“我没阻门。我在请命。我儿死在牢里,粮是周家送的,官字号的账也在他家仓里。我是来问一句——这粮,到底能不能吃?”
方典吏脸上涨成猪肝。他想喊人,又见外头人山人海,知道一动手,怕连城门都让人掀了。他压着火:“你要告,我替你递状。你先散人!”
吕母往前走了两步,鞋底沾着泥和砂。她抬头,眼仁极黑,像两口没结冰的井:“大人,状子我早写了。周家也回话了。他们昨晚派七个人,提油,要烧我屋。我不散。我散,就是逼全村人睡在野地里。”
外头有人吼:“不散!”接着几十个人跟着喊,锅盖木桶又响起来,像平地里滚了雷。
方典吏脸更白。他让差役先去城头,别真开打。自己下骡,走到门边,低声对吕母说:“你儿的事,我有些耳闻。不是不能办,只是你今日闹成这样,县太爷面上也过不去。你给我个台阶,先退到十里外,我保你今日不抓人,周家也先闭门三日。”
吕母笑了笑。那笑在晨光里,像刀背反了一下。
“大人,台阶我给了。我儿下葬那日,连副厚板都没睡上。今日我不求躺,只求周家把砂子粮的事说清。你让我退十里,就是让我把这口气咽回肚里。对不住,咽不下。”
她不走,也不闹。反而从袖子里拿出个油纸包,当众打开,里面是一撮从周家仓里带出的黑砂。她托在掌心,慢慢绕了一圈,让城外的人都看见。最后走到方典吏面前,把那包砂递给他:“大人,这砂不是米,是要命的。你今日若还愿叫一声父母官,就把它带进城里,摆在周家粮行门口。”
方典吏站在原地,手在抖。他知道这包砂一接,就是接过一桩天大的案子。可不接,城外这些人过不去。他终究还是接了。接得极快,像抓了块烫炭。
吕母点头,说:“多谢大人。我不进城。我就在这城外等。等周家开门,等县太爷的人来。若等不来,我再走。可我不散。”
说完,她转身朝人群走了。她走得不快,背挺得极直。身后那百十号人,反倒不响了。好像吕母把所有人嘴里的火,都收进了那包砂里。
城头上的旗子被风吹得乱翻。城门外,人们慢慢坐下来。有人脱了草鞋,有人把扁担横在膝上。吕母也坐下。她不看天,不看地,只看城门口。钟声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满世界就剩风,和几百个泥腿子喘气的声音。
本章讲了什么:周家搬来的救兵到了,可吕母没退,反而当众把从周家仓里带出的黑砂交给方典吏,逼着他把证据带进城里。吕母不砸不抢,只把城里人的火点着,又用自己这口“咽不下”的气,把整支人群按在原地。县衙的钟停了,人没散。吕母这杆旗,算真正在城外立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