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端亮了。
陈默站在桥边。风停了，一片叶子落在他鞋尖前。屏幕上突然出现一行字：“你并不孤单。”他没动，手指悬在电源键上，好像在等它再闪一下。接着，眼前一黑。不是闭眼，是整个人忽然没了感觉。
等他恢复意识时，已经坐在台阶上了。
地面很凉，裂缝里长了几根草。头顶是锈迹斑斑的铁皮棚子，歪着。他认得这地方——老天文台后山。十年前，他和叶青一起在这里值过夜班。那时候他们穿白大褂，喝速溶咖啡，盯着屏幕上的数据打哈欠。
叶青就坐在他旁边。
不是影子，也不是光做的，就是原来的叶青。黑框眼镜，头发乱糟糟的，衬衫领口磨坏了。右手小指有点透明，但其他地方，和五年前一模一样。
陈默张嘴，想叫他名字。喉咙动了，却发不出声音。他又试了一次，还是不行。他低头看自己的手，能摸到台阶的粗糙，能感觉到裤脚被露水打湿，可就是说不出话。
叶青没看他。他望着天空，眼睛有点反光。天上星星很多，不闪也不动。远处城市有光，把云照成灰黄色。这里却很安静，连虫子都不叫。
陈默侧身，想碰他的肩膀。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他怕一碰，人就没了。
他脑子里有很多问题。 地下的藤蔓是怎么连上的？ 那些频率是谁发出的？ 风铃为什么会响？落叶为什么会飘？ 你还活着吗？
他还想问，那天在秩序之核里，疼不疼？冷不冷？有没有后悔？
陈默鼻子一酸，心里想：“叶青，你怎么就走了呢，还有好多事没一起做。”他低头，不想哭出来。可眼泪已经流下来了，滴在裤子上，留下一块深色。
但他还是说不出话。不是卡住了，是根本没法开口。好像这个梦里，就没打算让他说话。
他把手收回，放在膝盖上。指尖掐进掌心，有点疼。他知道这不是梦。至少不是普通的梦。这是回应，是回信，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一口气。
他不再挣扎了。
他抬头，看向叶青看的方向。星星还是那些星星，位置也没变。可就这样坐着，肩并着肩，什么也不说，反而觉得比以前更近了。
过了很久。
叶青动了。
他转头看着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轻轻扬了一下。不是大笑，只是微微一笑，像累极的人终于躺下时呼出一口气。
这个笑陈默认得。 加班到凌晨三点，数据跑通的时候； 第一次看到暗物质图谱的时候； 还有最后一次开会前，叶青摘下眼镜擦了擦，说“我去一趟”的时候——
都有这一下。
累，轻松，还有一点好奇。好像在说：事情办完了，但我还挺想知道后来怎样了。
陈默胸口闷，像压了石头，可呼吸却稳了下来。他没再想说话，也没擦眼泪。他就这么坐着，死死盯着那颗星，好像要把它的位置记进骨头里。
叶青没管他哭没哭。他抬起右手，慢慢指向天空某处。
陈默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一开始什么也没看见。只有几颗星排成歪三角。他盯着看，眼睛开始胀。忽然，其中一颗猛地亮了一下，像被人从后面打了束光。接着，那颗星开始变亮，颜色从白变金，再变成带紫边的蓝，最后停在一个特别亮的颜色上——不像星星，倒像宇宙深处有人划了根火柴。
它不动，也不闪。就在那里，静静燃烧。
陈默知道，这光可能是几年、几十年甚至几百年才传到地球的。但他明白，叶青要他看的不是时间，是方向。
别总看脚下的裂痕。 别总想着谁死了、谁走了、谁回不来了。 抬头看看。 那边，还有新的东西在出现。
他忽然懂了。
这不是求救，也不是地图。 这就是一句“我到了”。 就像小时候放学，他和叶青走散了，一个站高处喊一声，另一个抬头，看见人影挥手，就知道该往哪边走。
现在，叶青在那边挥手。
陈默坐直了些，胸口闷，可呼吸稳了。他没擦泪，也没说话。他就这么坐着，眼睛盯着那颗星，像要把它的位置刻进心里。
叶青的手还举着。 姿势没变。 可他的身体开始变淡。 先是脚，然后是腿，再往上，整条手臂也变得透明。
陈默没动。 他知道留不住。
他只是把背挺得更直了些，像答应了什么事。
叶青最后看了他一眼。 还是那个笑。 然后手落下。 人不见了。
台阶空了。 风没起。 草没动。 星星还在那里。
陈默一个人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指尖微微发抖。
他睁开眼。
天还没亮。屋里很黑，窗帘缝透进一丝灰光。他躺在床上，枕头湿了一片，冰凉贴着左脸。他不动，听着自己的呼吸。
一下，两下。
他伸手摸眼角，指头是湿的。又抬起来闻了闻。没味道，就是水。
他坐起来，脚踩在地上，凉气从脚底往上爬。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外面是楼群之间的空道，路灯还亮着，照着垃圾桶和一辆破自行车。天上云厚，看不见星星。
他松开帘子，转身走向桌子。终端放在那儿，屏幕黑着。他按下电源键，亮了。没有新消息，没有异常记录。
他盯着看了十秒，然后关掉。
他没写日志，也没录音。这种事，存不下。 就像眼泪，干了就没了。 可它流过，是真的。
他在屋里站了一会儿。然后开门出去。走廊灯亮了。他一步步走下楼梯，推开单元门。
外面空气很冷。
他抬起头。
云裂开一道缝，露出一小块夜空。那颗星不在视线里，太远了，看不见。可他知道它在。
他站了五分钟，或者十分钟。风吹得耳朵发麻。最后他低头，看自己的手。
手掌摊开，又握紧。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比刚才稳了些，肩膀也不耷拉着了。进屋后，顺手把终端塞进包里。不是要用，只是习惯。
他坐在桌前，没开电脑，也没翻资料。就那么坐着，直到窗外一点点变亮。
太阳快出来时，他站起来，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那张脸，他说：“眼角有皱纹了，胡子也没刮干净。不过，从现在起，我不慌了。”他点点头，像是确认了什么。
他拿起外套穿上，拉好拉链。走到门口，拧开门把。
外面天亮了。
他走出去，身后的灯自动熄了。门轻轻合上，咔哒一声。
街上没人。他沿着人行道往前走，不快也不慢。路过早点摊，闻到豆浆味，没停下。走到路口等红灯，对面大楼玻璃映出整条街的晨光。
他看着玻璃里的自己，忽然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绿灯亮了。
他穿过马路，手插进衣兜。指头碰到一张折叠的纸条。他没拿出来看，也知道是什么。五年前叶青离开前，塞进他口袋的便签。上面只写了两个字：“别等。”
他没拿出来，也没扔掉。
就让它在兜里。
车流从身边驶过，远处工地传来第一声金属撞击。他继续往前走，目光扫过广告牌、公交站、电瓶车，最后看向天空。那里，一片云边上泛起了金边。他没回头。
他准备继续走时，手机震动了一下。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信息跳出来：
“游戏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