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的时候,货队就出了岚峒寨门。
十二辆辎车装满了货物,并用油布包裹好,在上面装上了铃铛和装饰品,所以看上去是一笔很正规的生意。四十多个乡勇穿的是青布短打的衣服,刀子收在腰间,绑腿也绑得很紧,前面六个人开路,后面一组压阵,货物都护在中间。
陆沉舟没有骑马,坐在一辆空车的上面,没有点烟斗,只是一个劲的看着前方。
“寨主。”黎照夜放慢了脚步,侧身说,“前面十里就到了北段。”
陆沉舟应了一声,把烟管子磕在了车架上:“按章程走。货物不出问题,人也不出问题。”
黎照夜应了一声之后,扬起下巴对前面的人点了点头,六个探路的就各退了两步,走到官道两旁的林边去了,走得十分小心。
官道往北走的时候,山也越来越近了。两边的岩石峭壁从道路旁边立起来,道路变得狭窄起来,天空也被挤压成一道缝隙。这就是阿阙所提到的官道北面坡头处的情况,该处地势较高,草木茂密,人在里面看不清楚下面的情形。
黎照夜把目光放在山坡上之后又收回了视线。坡头没有什么动静,连一只鸟都没有惊飞起来。他正准备开口的时候,山巅上响起一个刺耳的哨音,在峡谷中穿行的呼啸声被山风撕开了-
哨声一响,两边山坡上的敌人就同时扑了下来,黑压压的一大片人从草丛中钻出。拿刀的,拿矛的,拿锄头棍棒的,衣服五颜六色,人数很多,一张张不同的脸庞一股脑儿的冲向谷底十二辆货车。
第一个满脸横肉的人拿着一把豁口砍刀冲在最前面,叫喊着:“货物留下,人让开!”话还没说完就被后面跟着上来的人给撞了一下,举刀的手停在空中,够不着刀刃边上,又想找个空隙钻过去。后面的几个冲得很快,还没到车轮前就摔成了一个团。
“护卫队!”
黎照夜一声令下,四十多名乡勇早已做好了准备,在一声令下之后就立刻收住了脚步。货不散,人不乱-十二辆车一齐并拢,前排后撤,后排前插,人靠在车轮边上站稳,一圈刀光往外,一眨眼的功夫,练出来的圆阵就在场上站稳了。
刀刃向外。阵法并不动。
阵前有一个没收住脚的摔倒了,他埋着头把刀递了过去,在第一排两个乡勇的刀刃相互交错的一瞬间,黎照-夜一步踏出阵心,用刀背一碰,那把刀便脱手而出,飞进人群之中。那人跌跌撞撞地回到人群中去,也不敢再往阵里看一眼了。
扑下来的那伙人冲到阵前不到半步的时候,见到此情景,脚下打了个趔趄,一下就停了下来。有的想往两边绕,有的想往阵里冲,后面的人又一个劲儿往前挤,前面的被刀挨在脖子上,进退不得,在阵前挤作一团。
“退不了。”阵中有一个乡勇说。
“谁让你退了?”黎照夜的声音从阵中传出,混杂着风声说,“围上去!前头的位置要占好,后面的压力也要施加到刀上,不要让刀子白白地摆在那里!”
抱住圆阵,他转过头来看了看山坡顶。
唿哨那一声,是号。可是在号声刚响的时候,地上的人就从山坡边的一条暗沟里翻了上来,沿着草丛向货队后面摸去。那身影裹着灰旧衣裳,在山坡边上慢慢的走着,每走一步都要看看左右,显然是个行家里手。黎照夜看得很清楚,正面冲锋只是一个幌子,那人走的是护队侧后那条缝隙的老路。
他嘴角压了一下没出声,只把脚尖在阵后乡勇的地上轻轻点了下。
接令的乡勇面向外面,眼光却扫出了一个完整的圆圈。顺着暗沟往那边山坡上一看,有一团灰影被盯得紧紧的。
“阿阙。”黎照夜小声的叫道。
阵后头一直缩在人群里看不清面孔的人抬了一下眼睛,向前走了三步,站到了他的身边。几天来的泥土沾满了眉毛两旁,但是眼里面却有寒光。
“那斜坡。”黎照夜说,“人绕到队伍后面,想撬咱们的缝。熟道的。”
顺着那个方向看去,阿阙眯起眼睛,突然神色一变:“是他。”他压低了声音,“覃虎手下跑腿的那个,当年被赶到山口外去了,后来散在坡头那片。今天倒替别人带路了。”
他不再多言,转身之后从阵后侧沿儿处拨开两人之后,就悄悄溜了出去。六个探路组跟在后面,贴近岩壁,蹲下身子,顺着山坡往下走,把斜坡上唯一能下的那条小路给堵住了。
正面的人还在阵前磨蹭。有人想绕到另一端撞上刀,缩回去;有人憋着劲硬闯,被前排两把刀一架,逼回到外面。阵心里,三指正将车上的货物往当中挪,就连油布角也不敢放松,刀光掠过他身边的时候,他眼皮都没有眨一下,一手扶住车辕,一手把货物捆得紧紧的。
“货物在我手中。”三指说,“阵法不散的话,货物就在。”
“货物不会被弄乱的。”陆沉舟在空车沿上稳稳的坐着,烟管横放在膝盖上,眼睛看着阵,也看着坡,“这阵是谁练的,谁能扛得住。”
阵前,那伙人后边的队伍忽然就乱了-
坡顶又有一批人滚了下去。这次下来的人不走正面,而是径直冲向官道北面那截窄道的尽头。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身材比较矮壮的汉子,腰间挂着一把开了刃的官刀,到了道口处并没有向阵里冲去,而是把刀架在中间挡住退路。
“中路寨的人!”有人在阵中认出来,“堵退路的,到位了!”
矮壮汉子一挥手,十几名胆大的青年排成一排,把劫匪向山巷方向退去的路给堵住了。前面挤不过去,后面又没有退路,在峡谷里被夹成两股人的那一伙人,喊杀声顿时就乱了。
“还有黑石。”黎照夜叫了一声。
话音刚落,官道北段山路上的坡顶树丛间就冲出一伙人马,并没有向阵里进攻,而是直接绕到了劫匪散在后方的那伙人后面-二十几人拿着刀排成一排,把峡谷另一侧的缝隙也给堵住了。
三面合围。劫匪一伙人挤在谷底狭窄的小道上,前面是圆阵,后面是堵路的人,两边都是断头路,箭头指向哪里,哪里就是刀口。刚才还嚷嚷着要往前冲的几个,现在转身也转不过来,被人群裹挟着往中间挤,手里拿着刀又放下,不知道该举向何处。
“乱了!”阵前有人慌乱的喊,“撤,往后撤!”
“往后就是封死的道!”另外一个人嘶哑着嗓子喊,“突围,往坡上冲!”
那些人互相碰撞,有人扔下刀逃跑,有人抱头蹲下,还有几个红着眼往阵子里硬冲-碰到刀时,只有衣角被撕破。黎照夜在后面压着步子,一句话也没有多说,只看到那圈圆阵一点点缩小,把混乱的局面变成了一团死局。
“别放走那个-”黎照夜的目光钉在阵前的灰影上。
从暗沟里出来的带路人看到情况不好后就往坡上跑。他跑得太急了,连滚带爬的,在回头的时候正巧和黎照-夜的目光相撞。他知道岚峒这张脸长什么模样,当年在坡头被他们迎头赶上时那种胆战心惊的感觉,几个月后又涌上心头。他的脚下一滑,踩坡的步子就变得很不稳当了,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朝着那道唯一的缝隙冲去。
“堵他。”
黎照夜举起了手中的刀。
在山坡上草丛中发出的声音很冷。
阿阙连人带刀从草丛中站出来,挡在斜坡那道缝上。六个探路的小分队已经把退路堵死了。带路的人刹车不成,一头撞进了刀阵之中,被别人反手抓住双臂,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不可以乱动。”阿阙说,“动一下的话,胳膊先交代在这儿。”
那张灰脸绷得很紧,拳头松开又握紧,但是一句话也不敢说-他知道阿阙是谁。当年覃虎被赶走之后,这人在坡头蹲了三天三夜,把山口守得十分严密。撞到了这个人手里,性命还保着,但是舌头恐怕保不住了。
围剿结束。一百多人中死的没几个,但是受伤的人不少,大部分被堵在狭窄的小巷子里缴了械,跪在地上抱头不敢抬头。地上散乱的躺着一些刀,矛,锄头,棍子,在被丢弃的口袋里翻出的都是干草干粮-果然是扎营等货,把所有的家当都带到坡头来了。
清点之后,岚峒十二辆货物一担也没有丢失,一捆也没有损坏。货队中的乡勇伤了三个,一个被流矢刮破了肩膀,两个在阵前被刀背撞出了淤青,并不严重。
黎照夜收起刀来,一脚踩在一块石头上,俯身看着阵前跪着的那一片人。
“你们认为,岚峒的货物容易被抢。”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是山谷里的风也被压在下面了,“今天这一趟,让你们知道劫的是谁的营盘。”
没有人回音。跪着的低下头,缩着肩膀。
他转过头去,对跪在地上的带路人扬了扬下巴:“这个留着。其他的,捆起来,送到官道口,给那家寨子递个信-往后这条路上的货物再有人伸手,就不像今天这样好收场了。”
众人动手,将带路的人单独拎出来,反剪双手,捆绑结实。陆沉舟跳下车去,走到那个人身边蹲下。他蹲得很慢。谷风从两个人之间穿过,把那个人的衣服给吹了起来,又落了下去。
他不急于开口,只用之前看账目时的眼神把人上下打量了一番之后才说:“这次的事情,是谁指派的,谁的地盘。”
那人梗着脖子,“呸”了一声,将唾沫吐到了脚边。
陆沉舟并不生气,站起来对黎照夜说:“不要杀了。”他稍作停顿之后,语气便变冷了,在谷风中回荡着,“押回寨。这种活命的,心里都揣着一本账-覃虎当年的事,还有这次给别人带路的事,一页一页,从账本上都能撬出后面的那只手来。”
黎照夜点了下头之后就带着人往后队走去。陆沉舟站在原地望着山坡上溃败的士兵,又望着官道尽头两家寨子的人影,看他们收拾好东西退下山去。
“联防这一仗,已经结束。”他低声说,“三家各自为政,没有人越界。”停顿之后他又说,“账,还要继续算。”
他上车。之后在一片狼藉之中,被绑着的带路人被押到了后车的位置上,货队的车子又一字排开,重新归位成十二辆。夜晚的风把山坡上散发出的血腥气吹到了山谷里。
队伍稳定地朝岚峒寨门返回。陆沉舟坐在车沿上,烟管这才点着了,就着火,往后望了一眼那座坡头-今晚上这场仗的名字恐怕要传出去了。岚峒商路第一次大劫,被联防稳稳的围住,货物没有丢失一担,人也没有折损一个,三家各自归位,把一条道守成了铁桶。
而寨子里的正房里的灯会一直亮到很晚。那个被捆回来的人嘴里说的【谁指的道】,还在一线没有撬开的地方。陆沉舟坐在灯下打开一本新账簿,在上面记录下这次战斗的情况-谁冲得最勇猛,谁第一个跪下来,那个带路的人一路咬了几次牙,一笔一笔都详细的写在格子里。姓贺的那只手还叠在几层账本下面。但是今夜这一角,岚峒总算捏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