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饭的时候张燕又问了一句。
李磊把筷子搁在桌上。没搁稳,滚了半圈,掉在地上。他没捡。拿起碗又搁下。碗底磕在桌面上,闷的一声。然后他拿起那碗没怎么动的粥,连碗带粥砸在地上。碗碎了。粥溅在茶几腿上,溅在她拖鞋上。一块碎瓷片滑到她脚边,转了两圈,停了。
“你查。查完了你能干嘛。”
张燕看着地上的碗。筷子还攥在手里。指节发白。她低头把筷子搁在桌上。搁在打火机旁边。没对齐。
“我能帮你。”
“你连工作都没有,你帮什么。你拿什么帮。你妈来了你就站着。你弟要担保你就要想想。你帮什么。”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停了。喉结动了一下。手指在桌上按着。窗外有人在收晾衣杆,铁杆子磕在墙上。
张燕没说话。弯腰把地上的碎瓷片捡起来。大的先捡。搁在掌心里。然后捡小的。一小片一小片地捏。有一块太小了,她捏了两次才捏起来。手指在茶几腿上蹭了一下。蹭掉一层皮。没出血。
“你砸。你再砸。你砸碗有什么用。碗又没去担保。碗又没翻我包。你砸。”
她把掌心里的碎瓷片往桌上一拍。碎瓷片弹起来,落在打火机旁边。她转身从灶台上拿起一个碗,递给他。
“给你。砸。砸完了你告诉我怎么办。你告诉我。你也没办法。你也没办法你就砸。”
李磊看着那只碗。碗沿上还有中午没洗的米汤印子。他没接。
张燕把碗举高了。手在抖。碗在抖。碗沿上的米汤印子在灯光底下晃。她咬了咬牙,把碗砸在他脚边。碗碎了。碎片溅在他拖鞋上。他站着没动。
“你问我帮什么。我帮什么。我说帮你你说不用。我说找工作你说不用。那我帮什么。你说。你告诉我。你欠了钱不让我问。你妈——我妈翻我包你不让我……那我怎么办。你说。”
她又拿起一个碗。又砸了。这回砸在他面前。碎片弹起来划到她的脚踝。她低头看了一眼脚踝上的血珠,拿手背蹭了一下。血蹭在脚背上。她没管。
李磊站着。看着地上的碗。两个碗。碎瓷片溅得到处都是。他喉结滚了一下。又滚了一下。
“我说不用。我说不用是因为你找了工作能怎样。理货能挣几个钱。挣的钱还不够利息。”
“那你让我干嘛。让我在家躺着。躺着能还钱。躺着能还钱我就躺着。”
“我没让你躺着。”
“那你让我干嘛。你说。”
李磊没说话。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
“我也不知道让你干嘛。我也不知道。我只知道每个月那笔利息压着。我只知道你妈来了就拿钱。我只知道你弟要买车。我只知道……”
“你只知道。你只知道。你只知道你欠了钱。你知不知道我天天在家。你出去上班我天天在家。”
她转身去拿第三个碗。手碰到碗沿的时候李磊从背后一把抱住她。两只手箍着她的腰。她挣了一下。没挣开。胳膊肘撞在他肋骨上。他没松。她拿起灶台上的碗砸在水池里。碗碎了,碎片弹在水龙头上,叮的一声。她手背被划了一道。血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在灶台上。一滴。又一滴。
“你放开。”
“不放。”
她用力挣。他的手箍得更紧。她的后背贴着他的胸口。他的心跳在她肩胛骨上响。快。很响。她低头咬他的手背。咬住了。他没松。她咬得更用力。牙齿陷进去。他的肌肉在她牙关底下绷紧了。他吸了一口气。很短。没叫。
她松了口。他手背上一个牙印。紫的。她看着那个牙印。忽然不动了。整个身体从他怀里往下滑。他箍不住她。她蹲在地上。手按着灶台边沿。指节发白。手背上的血还在流。顺着手指淌下来。滴在地上。
“我妈问我能不能担保。我说我弟。我弟。我能怎么说。我说不担保。我说我老公欠着债。我们家也没钱。我说不出口。”
她不说话。也不哭。就是蹲着。肩膀上那块骨头凸出来。薄薄的一层皮肤包着。
“你说不出口。你对她也说不出口。对我也说不出口。你就蹲着。蹲着能把钱蹲没。”
她蹲着没动。手背上的血滴在地上。一滴。又一滴。
“我没说。我没说让你还。我没说过。”
“你是没说。你不用说。你每天躺那儿看天花板。你不说话。你什么都不说。”
她站起来。膝盖磕在灶台门上,闷的一声。转过来看着他。眼睛是干的。眼眶底下有一条青筋。细的。跳了一下。
“我不说是怕你烦。我不说是怕你愁。我不说是看你每天回来累成那样。我不说。我不说你就砸碗。”
李磊站在她面前。手垂着。手背上那个牙印还在。紫的。手指蜷了一下。又伸直了。弯腰把打火机从地上捡起来。在手里转了一圈。搁在茶几上。搁歪了。没管。
“我不砸碗。我不砸碗我说什么。我说你别担保。你说那是我弟。你说那是我妈。我还能说什么。”
张燕看着那个歪在茶几上的打火机。看了很久。弯腰把地上的大块碎瓷片捡了。搁在垃圾桶里。他蹲下来一起捡。两个人的手碰到一块碎瓷片。她拿起来。搁在掌心里。没搁进垃圾桶。他看着那片瓷片。白的。尖的那头对着她的手腕。他伸手把瓷片从她掌心里拿出来。搁进垃圾桶。
她去阳台拿拖把。拖把杆靠在墙上,她拿的时候带倒了旁边的扫帚。扫帚倒在地上。她没捡。把拖把拎过来,把地拖了。他拖一块。她拖一块。拖到茶几底下的时候拖把卡住了。他伸手把拖把头从茶几腿后面拉出来。带出一小片碎瓷。他弯腰捡了。
窗外有人在骂谁。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清骂什么。骂了两句。不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