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秋那天,沈枝第一次咳出了血。
她在厨房洗苹果,手指压着果皮一圈一圈地转着削。苹果皮削得很完整,从果蒂连着一直垂到了果柄处,像一条被拉直了的浅红色细带。她正要低头欣赏那段完整的皮,忽然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她来不及放下苹果,偏过头用左手手背挡着嘴咳了两声。等那阵咳停下来之后她摊开手背看了一眼——虎口的位置沾着一小片暗红色,边缘泛着极淡的泡沫,像一小朵被揉碎的花。
她盯着那片颜色看了几秒。苹果从右手滑落,滚进水槽里,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她拧开水龙头,水流冲在手背上,那片暗红色被冲淡了,变成浅粉,再变成无色,顺着指缝流进下水道消失得干干净净。她把手翻过来看了看,什么都没有了。她弯腰从水槽里捞起那个苹果,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继续削完剩下的半圈皮,切块放进碗里端出去。路过客厅的时候她脚步平稳,碗里苹果块摆得整整齐齐,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但第二天她又咳了。第三次是在一周之后,那天她在叠衣服,忽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让她不得不弯腰撑住床沿。她咳完之后低头看着手心里一小片比上次更深的颜色,在日光灯下红得刺眼。她站在那里看着那点红慢慢变干,边缘凝固成暗褐色。这一次她没法再对自己说"只是上火了",她盯着那片干涸的血渍看了很久,然后去洗手间把手洗干净,换了一件干净的上衣出了门。
公交车上人不多,她坐在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窗外的街景慢慢地往后退。秋天的树叶黄了一半,从枝头落下来打着旋儿贴在车窗玻璃上又被风刮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按在喉咙的位置上,什么都没摸到,但她总觉得自己摸到了一个什么东西——像一颗很小很硬的种子卡在食道和气管之间的某个位置,她做了很多次吞咽动作都咽不下去,也咳不出来。就是卡在那里。她坐了三站路到站下车,从医院侧门进去挂号。取号机前排了两个人,她站在第三个的位置上等着,前面的人离开之后她走上前去按了"内科",吐出来的小票上印着数字和科室信息。她把小票攥在手心里上了二楼。
候诊区很长,白色塑料椅沿着走廊排成一排,隔两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中间都空着座位。沈枝在其中一把椅子上坐下来,把包放在膝盖上等着。她旁边坐着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老太太旁边坐着一个戴帽子的小男孩,手里举着棒棒糖在舔,舔得满嘴都是红颜色。她看了那小男孩一眼,小男孩也看了她一眼,冲她笑了一下,然后把棒棒糖递过来让她也舔。她摇了摇头说"谢谢不用了"。小男孩收回手继续舔他的糖。
叫号叫到她的名字时她站起来,包带从肩头滑下来又挂回去,她推开诊室门走了进去。陈医生坐在办公桌后面,四十多岁,戴银框眼镜,看一眼屏幕又看她一眼。他翻开她的检查单之后眉头皱了一下,从片子后面抬起头来看了看她,又低头看了看片子。"沈小姐,你跟家属一起来的吗?"他问。她说"我自己来的"。他放下片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又拿起片子看了看。那段时间他翻了两遍她的资料,又问了她几个关于症状的问题,然后他说了一些话——"位置不好""发展比较快""需要尽快安排住院"。最后他说"生存期大概两年左右"。
他说那个词的时候语速比前面慢了半拍,像是挑来挑去还是选了这个词。说完之后他看着她等着她反应。沈枝坐在那把硬塑料椅上,两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没有什么明显的反应。她没有哭,没有抖,甚至没有动。她只是看着陈医生脸上的光——窗外午后的日光被百叶窗切成了一条一条的横纹落在他脸上,金黄色的一格一格,像很多片极薄的金箔贴在那里。她忽然想,这个东西终于有名字了,终于有一个期限了。她之前一直在猜测那是什么,现在知道了,心里有一块悬了很久的石头落下来,但落下来之后不是平稳地着地了,而是摔碎了,碎成很多块,每一块上都写着同一个词。
陈医生把住院单推过来。她低头看了看那张纸,又推了回去,纸张轻轻碰着桌面发出细小的摩擦声:"不住院。先开药吧。"陈医生看了她一眼,想再说什么,她补了一句"家里还有事"。他没有再坚持,低头开了药方递过来。他递药方的时候又说了一句:"沈小姐,这个病还是要尽早治疗,拖不得。"她点了点头说"谢谢陈医生",接过药方折好放进口袋站起来走了出去。
去药房的走廊比来的时候长一些。她走了很久才走到窗口,把药方递进去,药师看了一眼转身去配药。她站在窗口前面等着,身后又排了一个人。她看着药房里那些白色药盒在药师的指尖快速移动着,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拨弄一堆白色筹码。等了几分钟,窗口打开递出来一个白色纸袋,里面装了三个药盒,上面贴着用法说明。她接过纸袋放进包里,转身走了。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天阴了,灰白色的云层压得低低的,像一层厚而脏的棉被盖在头顶。她走下台阶往公交站走,走了大概十几步忽然停住了。她站在医院门口那棵梧桐树旁边,树上的叶子落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挂在枝头上被风吹得哗啦哗啦响,干枯的褐色叶片相互碰着发出那种像碎纸片相互摩擦的声音。她站在那棵树下,脚边落了几片枯叶。她慢慢蹲了下来,背包带从肩膀上滑下去挂到了臂弯处,她伸手接住不让包掉在地上,然后把脸埋进了臂弯里的包面上,整个身体蜷缩成很小的一团。她不知道自己蹲了多久,膝盖硌着水泥地面有些发疼,但她没有站起来。
有个路人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停了一下,弯下腰问她"姑娘你没事吧"。她抬起头来说"没事谢谢"。那人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又走开了。她蹲在地上看着那个人的背影慢慢走远,拐过街角不见了。然后她慢慢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走到公交站等车。车来了她上了车还是最后一排靠窗的同一个位子,手里攥着那只装了三盒药的白色纸袋。纸袋的边被她攥出了一道一道的细纹,她松开手把那道纹捋平了一些,但细纹还是在,纸面上留下了一条一条发白的折痕。
回到家她上楼进了客房,关上房门站在衣柜前面。柜门推开,里面整整齐齐叠着几件她带来的旧毛衣。她蹲下来把最下面那件米白色毛衣拿起来,把那三盒药放进去,用毛衣盖住,又压了两件在上面。药盒的硬边隔着毛衣的厚度还能感觉到一点棱角,她伸手按了按那个位置,然后站起来关上了柜门。
那天晚上她在卫生间里把那张诊断书拿出来了。纸被叠了两折,折痕很深了,展开的时候折痕处有些发白像纸面快断的样子。她把诊断书上的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逐字逐句地看完了。看完之后她站在马桶前面把那张纸对折撕成两半,再把两半叠起来撕成四片,再叠起来撕成八片,一直撕到再撕就成碎末的程度才停下来。白色的碎片堆在她掌心里,每一片上印着几个字的残片拼起来还是那些话但已经拼不完整了。她把那堆碎纸片丢进马桶里按了冲水键,水卷着那些碎片旋转着往下沉,大部分碎片一次就冲下去了,但有一小片浮在水面上转了两圈没有沉。她等了等又按了一次冲水键,第二次水涌上来把那片浮着的碎片也卷了下去,水面恢复了平静,白瓷马桶里面干干净净的,什么痕迹都没有了。
她在马桶前面站了很久。卫生间的灯是自动感应的,她没动的时间太长灯就灭了,她在黑暗里又站了几秒灯又重新亮了起来。光重新照下来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里什么都没有了。她伸手在水龙头下面冲了一下,水流穿过指缝的时候她看着那些水从她指间漏走,像什么都没有抓住过。她关了水龙头擦干手走了出去。
那天晚上她坐在床上翻开日记本写了一页:"今天去了医院。陈医生说两年。我没有告诉任何人。药放在衣柜里用毛衣盖着。诊断书冲进马桶了,冲了两次,第一次有一片没冲干净浮在上面,我冲了第二次。第二次就没有了。我站在那里看着那片干净的水面想,原来两年也会被水冲走的,也会变干净,也会什么都不剩下。陈医生问我有家属陪吗我说没有。他说要尽快治我说家里有事。他不懂我说'家里有事'的时候在想什么。我家里的确有事——我家里有一个人每天凌晨胃疼,有一个人每天晚上等我开灯放水,有一个人永远不知道我生病了。我不想让他知道。不是因为他不会管我,是因为他会管我。他管了我就会觉得欠我的。我不想让他觉得欠我的。"
她写完那几行字之后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林序那天问我'你还满意吗'。我忘了说,我挺满意的。至少我每天还有一盏灯可以开。"她合上本子放到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来。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落在天花板上。她看着那道月光慢慢睡着了。睡得不太沉,中途醒过一次但很快就又睡过去了。手背上那卷麻绳留下的勒痕已经淡了,她没有再去想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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