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里的白蔷薇是顾淮之亲手种的。
沈枝第一次看见那片花圃，是婚后第二天早上。她站在二楼客房的窗前，低头朝下望，看见楼下有一片修剪整齐的花圃，泥土还是湿的，几根新栽的枝干上绑着绿色的塑料支架，有几朵白蔷薇已经开了，花瓣边缘沾着露水，在晨光里微微闪光。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那时候她还不知道那些花是为谁种的，只是觉得白颜色在清晨的光线里格外干净，像刚从水里捞起来的绸缎。
后来她知道了。那是沈薇喜欢的花。沈薇生前住的那间卧室里，床头柜上永远有一只素白瓷瓶，瓶里插着两三支白蔷薇。冬天没有鲜切花的时候就用干花替代，那些干枯的花瓣缩成褐色的细团，在白色瓷瓶里显得格外脆弱，像一些被时间榨干了水分的东西。顾淮之在沈薇去世之后亲自辟了那片花圃，从选苗到栽种到施肥都是他一个人做的，没有请园丁帮忙。这件事沈枝在嫁进来之前就听说过，沈家那边有人闲聊时提过一嘴："顾淮之对他那个未婚妻是真的好，人走了还给她种了一片花。"她当时听了只是点了点头。
婚后她从不在那片花圃旁多停。每次经过都走在石子路的外侧，离花圃至少隔着半丈的距离。但经过的时候她的目光会不由自主地往那个方向偏一下，看见白色的花瓣在风里轻轻摆动，花枝交错着像一层一层铺开的薄纱。她看着那些花，又把目光收回来，继续走自己的路。那段时间她知道自己离那片花圃最近的一次，大概就是隔着那半丈距离走过的每一次，风把花的香气送过来，淡淡的，白色的味道。她从没有走近过。
但春天那场暴雨让她破了例。
那天傍晚雨来得毫无预兆。沈枝正站在厨房里切菜，忽然听见雨点砸在窗户上的声音，先是几滴大的、稀落的，然后几秒之内变成了一场倾盆。她放下刀走到客厅窗前，看见院子里那片白蔷薇被暴雨砸得东倒西歪。雨太大了，花瓣被打落了不少，白色的碎片混在泥水里，顺着花圃的边缘往外淌。几根枝条折了，断口处露出青白色的木质，在狂风暴雨里晃晃荡荡的，像骨折了的手臂。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雨越下越大，院子里的积水已经漫过了花圃边缘的矮石栏。她看见一根被压弯的枝条正在被风往地面方向按下去，花枝弯曲到了极限，像随时都会彻底折断。她的手指捏着窗台的边缘，指甲微微压进了漆面里。
然后她转身下了楼。玄关的伞桶里有一把黑色长柄伞，她抽出来撑开推门走进了雨里。雨太大了，伞面被砸得啪啪响，水顺着伞沿流下来很快湿透了她半边肩膀。她踩着积水走到花圃旁边蹲下来，伸手把那些折了的枝条轻轻扶起来，断口处对好位置，从口袋里摸出细麻绳——她出门的时候顺手从厨房抽屉拿的——一圈一圈地缠回支架上。
雨水把她整个人浇透了。头发贴在额前，衬衫肩头和后背全部湿透。手背上沾满了泥，指甲缝里嵌进了褐色的泥渍。她一根一根地把那些折了的枝条扶起来缠好。第一根缠了四圈打了一个结，第二根三圈半，第三根绳头散了又重新系了一次。她绑完之后直起腰看了一眼，那些被她绑好的断枝被麻绳固定在支架上，绑得不算好看，有的结打得紧有的打得松，但她确认它们不会再断了。麻绳在花枝和支架之间绕了一个小小的蝴蝶结，雨水一浇就塌了，变成两片湿透的浅绿色布条贴在枝干上，像一对没有力气振翅的蝶翅。
她蹲在花圃旁边又检查了一遍，确认每一根绑好的枝条都在支架上固定住了，然后撑着伞站起来。蹲久了膝盖又酸又僵，她站起来的时候用伞柄支了一下地面才站稳。雨还在下，她没有再多看，转身走回了屋里。回屋之后她在玄关站了很久，浑身上下都在滴水，脚边很快就积了一小滩。她脱了湿透的外套和鞋子，光脚走进去，去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冲手背上的泥。水流冲掉泥渍，露出底下被冻得发白的手指。她对着镜子看了自己一眼——头发塌在头皮上，嘴唇冻得发紫，脸上苍白，像一个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人。她从镜子里移开视线，擦干手上了楼换了一身干衣服。
第二天雨停了。她下楼经过客厅窗边时朝院子里看了一眼，被她绑过的几根枝条稳稳地固定在支架上，麻绳干了之后变成浅灰色，缠在绿色的枝干上像几只不怎么好看的小结。但那几根枝条没有再垂下去，断口处被绳子固定住了，风穿过花圃的时候它们晃动的幅度和旁边完好的枝条差不多。她在窗前站了十几秒，然后转身进了厨房。
那天傍晚顾淮之回来得比平时早。她听见钥匙声从厨房探出头来，看见他正站在玄关换鞋，换完之后径直走向了客厅窗边，朝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她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捏着一把正在择的青菜。他转身来的时候目光从窗口移过来落在她身上，她松开手里的青菜，在围裙上擦了擦水。
"谁修的花圃？"他问。
沈枝回答："昨晚雨太大了，有几根枝条断了，我绑了一下。"
他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一瞬间她的背脊轻微地收紧了一下，她分辨出那种温度——像水刚刚开始结冰时的温度，还没有结冰，但水面上已经有了一层薄薄的纹。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气也没有变，但他说出来的时候每一个字都带着那种温度："别碰她的花。"
厨房的水龙头没有拧紧。滴答。滴答。那声音在他们之间停顿的间隙里来回摆动着。沈枝站在厨房门口，两手交叠着放在围裙前面。她看见他的目光还落在她脸上，但那个目光像是已经透过她看到了一片她不存在的空间。她开口的时候声音平得像一面刚刚被抹平的水："好的。"她点了点头，退回了厨房，把门轻轻掩上了。
靠着墙壁站了一会儿。身体和后背之间隔着的那层薄薄的墙壁，凉意透过衣料渗进来。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指甲缝里那些泥渍已经被水冲干净了，但还剩下一小点褐色的细痕嵌在指甲和皮肤之间的那道缝里，她抠了一下没有抠掉。她把那只手伸到水龙头下面冲了冲，水流碰到她手背上的皮肤时带着一股凉意，那股凉一直顺着指尖往上爬，爬到了手腕，又爬到了小臂。她没有关水龙头，就那么站在那里，让凉水把最后一点泥冲走，也把别的什么冲走。
那天深夜她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我今天碰了她的花。他说别碰。我绑了四根断枝，绑得不算好看，但应该能撑过这一季。那种浅绿色的麻绳是上个月从杂货店买的，本来想拿来绑窗帘的，窗帘一直没有绑，绳子放进了厨房抽屉最里面。今天终于用上了，用的地方和窗帘没关系。他说话的时候我看着他，他的眼睛没有看我，他在看窗外那片花，好像窗外还有什么比眼前更值得看的东西。水龙头一直滴着水我忘了关，等他走之后我才发现那滴水已经滴了很久了，在水槽里积了一小片。我伸手把龙头拧紧了。手背上那道泥印子冲掉了，指甲缝里还留了一点点，我用指甲刀挑了一下挑出来了，那块皮肤上剩下一个空空的印子。那卷麻绳还剩大半卷，在厨房抽屉最里面。我不会扔它。但可能也不会再打开那个抽屉了。"
她写完之后把笔放下，合上本子放回抽屉。窗外的风从院墙外吹过来，院墙外那几棵树的叶子被吹得沙沙响了一阵。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听见风穿过院子里的白蔷薇花枝时发出细小的摩擦声，像一个很小很小的声音在远处说话，说了一句她没有听清的话。
那卷浅绿色的细麻绳后来一直躺在厨房抽屉最里面。后来沈枝每次打开那个抽屉拿别的东西的时候，余光都会扫到那卷绳子。她从来没有再把它拿出来过。但她也从来没有把它扔掉。它就躺在那里，和炒菜用的木铲、开罐器、几只备用的打火机挤在一起，最底下压着一截没有用完的浅绿色线。那卷麻绳放在那里，像一个很小的、不会说话的秘密，安安静静地蜷在抽屉角落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