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伯提着的灯笼一晃一晃地朝我走过来。那盏灯笼糊着半旧的红纸，透出来的光也是昏蒙蒙的，把他佝偻的身影在地上拉得又细又长。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结实，鞋底和泥土之间发出那种黏腻的、像踩在湿泥里的声响。
我往后挪了几寸，背抵上了老槐树的树干。粗糙的树皮硌着脊椎骨，硌得生疼。福伯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停住了，低下头俯视我，灯笼光从他下巴底下打上来，把他那张老脸照得沟壑分明，像一块风干了的橘皮。
"少夫人甭怕。"他开口了，嘶哑的嗓音在这片寂静里格外刺耳，"老奴就是过来看看您有没有摔着。这院子后头地不平，夜里头走路容易崴脚。"
他的视线从我脸上滑到我身后的老槐树根底下，停了一瞬。我也顺着他的目光偏了偏头，看见树根旁有一小片泥土比其他地方颜色更深，湿漉漉的，月光照上去泛着暗沉的光。那片深色泥土的边缘是散开的，泼洒状的，一直延伸到福伯的鞋底旁边。
"福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压不住的颤，"你刚才说浇水，浇的是什么水？"
福伯脸上的笑容没变，但那笑容底下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像平静水面底下有鱼翻了个身。"少夫人说笑了。"他说，"浇水还能是什么水？井水。您瞧见那口井了没有？"
他抬手指了指院子东边角落。我顺着看过去，月光下确实有一口青石砌的井，井口盖着一块木板，看上去年头不短了，木板表面长了一层暗绿色的青苔。
"老槐树喜水。"福伯慢悠悠地说，"不浇水它活不好。这树啊，跟人一样，渴了就蔫了，喝饱了才精神。您说是不是？"
我盯着那片深色的泥土，又看了看那口井。喉咙里泛上一股酸腐的味道，胃在翻绞。我拼了命地维持着声音的平稳："我夫君呢？他还在底下。"
福伯的眉毛抬了抬，那两道灰白的眉梢往上挑起来，给他那张皱纹纵横的脸添了一瞬间的诧异。"少夫人说的什么底下？"
"地底下。那间石室。"
福伯沉默了几息。他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我脸上转了两圈，灯笼光在他眼底晃了晃，像两颗被泡在水里的浑浊玻璃珠。然后他咧开嘴，那口黄牙在昏光里显得格外扎眼："少夫人怕是受惊了，走了困，眼花。什么石室？这院子底下就是夯土，哪来的石室？"
"我刚才从那儿爬出来的。"我指着老槐树底下的泥土，"砖就在那儿嵌着，你扒开看。"
福伯低头看了看我指的那块地方。泥土平平整整的，上面覆着一层落叶和碎草，看不出一丝一毫被撬动过的痕迹。我盯着那块地，脑子嗡了一下。不对，方才明明有一块砖被我推出来了，那个洞口就在树根旁边，月光还照进去过。
我扑过去用手刨那片泥土。手指插进松软的土里往下挖，指甲缝里灌满了湿泥和腐烂的草根。挖了不到两寸深，指尖碰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我使劲往两边拨开土，露出来的是青砖的棱角，嵌在泥里纹丝不动，像在那里躺了几百年。
福伯的叹息声从我头顶飘下来。他弯下腰，灯笼凑近了些，暖黄色的光照在我沾满泥和血的手上。他的语气放得又低又缓，带着一点哄人的意味："少夫人，您真该回去歇息了。这几天赶路嫁过来，还没歇过乏呢。"
我没有理他。我换了个位置继续挖，手指在泥土里一寸一寸地摸索。挖了约莫小半盏茶的工夫，指尖又碰到了什么——不是砖，是布料的触感，泡透了水之后软塌塌的，一摸就要烂掉。
我停住了动作。
福伯的灯笼悬在我头顶，他没有说话，但那沉默比任何话都更压人。我低下身凑近了看，把那层浮土拨开，露出来的是暗红色的绸缎残片，上面还缀着半颗歪歪扭扭的珠子。是嫁衣袖子上的那种珠子。布料烂了大半，底下的泥土沁着一种暗沉的颜色。
福伯终于又开口了，声音矮下去，像从牙缝里渗出来的气声："少夫人，您刨到不该刨的东西了。"
他把灯笼放在地上，弯腰过来，两只枯瘦的手握住我的手肘，把我从地上提了起来。他的力气大得出奇，那两只手像铁钳子一样箍着我的胳膊，我挣了一下没挣开。他把我往后拽了两步，远离了那片翻开的泥土，然后松开手，弯着腰用脚把那些拨开的土重新填了回去，踩平整了，又顺手扯了几片落叶盖在上面。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冲我露出一个近乎温顺的笑容："少夫人，请回房吧。老奴送您。"
我没有再挣扎。胳膊上被他攥过的地方留下两个发青的指印，隐隐发烫。我跟着他走出那个偏僻的院子，穿过一条又一条回廊，月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地贴着廊柱移动。
他把我送到正院那间卧房门口就停下了。那扇门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福伯站在门外廊下，灯笼被他挑起来了，光从侧面照着他半张脸。
"少夫人。"他说，"今晚辛苦您了。床铺已经重新铺过了，被褥都是新的。您放心睡。"
我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没动。"福伯，"我背对着他，"前四个少夫人，都埋在槐树底下了？"
身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我听见他的声音，从廊下那边飘过来，幽幽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她们没走远。都在那儿陪着少爷呢。"
门在我身后合上了。我站在漆黑的卧房里，靠着门板，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地砸在胸腔里。过了一会儿我摸到桌边找到火镰点了蜡烛，昏黄的光重新亮起来的时候，我把烛台举高，照向那张巨大的拔步床。
床底下是空的。四套染血的嫁衣不见了。床板底下干干净净，连一粒灰尘都找不到。但床沿内侧的雕花缝隙里，卡着一根细细的黑发。
我走过去把那根头发捏起来，凑到烛火底下看。很长，比我的头发长得多，已经有些发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