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案敲定之后，整个市场部的氛围变得微妙起来。
往日里和林舟还算过得去的部分同事，看向他的眼神多了几分隔阂。同样熬了无数个夜晚，十几份方案全部落选，唯独这个天天准点下班的新人拔得头筹，不少人心里难免生出嫉妒。
最难受的当属小组长李曼。
昨天评审会上被张启明当众点出疏漏，等于当着下属的面折了面子。回到工位之后，她表面没有发作，心里却已经把林舟视作潜在威胁。
一个不受管控、能力又远超同层级的下属，对中层管理者来说从来都不是好事。能力越强，就越不好拿捏。
上午刚上班，张启明就把林舟叫进了独立办公室。
玻璃门关上，隔绝了外面办公室的嘈杂。办公室的茶台上泡着一壶热茶，张启明示意林舟坐下，脸上满是欣赏的神色。
“林舟，惠家生活这份方案，做得非常出彩。”张启明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语气亲和，“入职三个月，能交出这种水准，看得出来你是有真本事的。”
“谢谢张总认可，只是刚好摸准了客户的需求。”林舟不骄不躁，没有顺势自我吹捧。
“不用太过谦虚。”张启明摆了摆手，话锋一转，熟悉的画饼环节如期而至，“等周五把惠家生活这个项目敲定下来，后续项目组我打算重点栽培你。现在市场部小组长岗位有空缺，只要项目落地顺利，后续主管的位置，你很有机会。”
又是升职的大饼。
林舟内心波澜不起。
他心里清楚，嘴上说的主管位置，没有白纸黑字，没有书面承诺，一切都建立在“项目顺利”这个模糊的前提之上。就算项目拿下，最后能不能兑现，决定权依旧握在老板和李曼手里。
李曼作为现任小组长，绝不会心甘情愿把往上走的机会拱手交到自己手上。
“我会尽力把汇报做好，争取拿下客户。”林舟没有接下升职的话头，把话题落回到项目本身。
张启明见他没有表现出狂喜亢奋，心里略微诧异。一般年轻人听到主管岗位的许诺，大多会激动表态，林舟却异常冷静。
不过他只当林舟性格内敛，也没有多想，继续叮嘱：“周五客户过来谈判，你主讲方案，李曼从旁辅助。对外你大胆讲，但是对内，部门的层级规矩还是要遵守。日常项目协调，依旧以李曼为主。”
这句话，林舟听明白了。
老板认可他的方案，却不会直接越过层级提拔他。功劳可以给你露脸，但管理权依旧牢牢握在李曼手中。既要用你的能力，又要维护原有管理层的秩序。
“明白。”林舟点头。
从老板办公室出来，刚回到工位，李曼就找了过来。
她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看不出昨天评审会的尴尬，只是那笑意并未抵达眼底。
“林舟，张总刚刚应该跟你沟通过周五对接会的事了。”李曼双手抱在胸前，语气听似和善，实则暗藏分寸，“这次虽然是你主讲，但项目整体统筹还是归我。客户那边的接待流程、前期沟通资料，全部由我这边把控。你专心把方案讲解部分打磨好就行，其余的不用多插手。”
明面上是分工，实则是明捧暗压。
允许你上台露脸拿功劳，但核心的对接、资源、沟通权限，全部收回到她自己手里。一旦后续谈判出现任何纰漏，责任就会落到主讲人林舟头上；倘若项目顺利签约，统筹管理的功劳，李曼可以分走大半。
职场之中，这种操作屡见不鲜。
林舟瞬间读懂了其中弯弯绕绕，神色如常：“没问题，我只负责方案汇报部分。”
见林舟没有反抗，李曼心里稍稍松了一口气，又继续布置一堆杂活：“客户周五上午九点半到公司，你今天把汇报PPT再重新美化一遍，多做几套动态动画，页面再丰富一点。另外，客户公司高管的基础资料，还有过往合作案例整理，也一并交给你整理出来，下班之前发给我。”
这些本属于内勤和业务员的工作，此刻全部压到林舟头上。原本定稿的方案内容逻辑已经没有问题，所谓美化动画，不过是额外增加的无意义工作量。
隔壁工位的赵宇听见这番安排，悄悄抬头看了一眼，心里替林舟觉得不平，却也不敢插嘴。
昨天见识过林舟的实力之后，赵宇的心态已经发生很大改变。他不再盲目迷信熬夜加班等于能力，却依旧摆脱不了层级带来的压力。
林舟应下：“我会按时交付。”
李曼满意点头，转身离开。
等到李曼走远，赵宇才压低声音凑过来：“舟哥，这些活本来不该是你干的，明明你只需要准备汇报就好，组长这分明是故意给你加工作量。”
“正常。”林舟一边打开PPT软件，一边低声回应，“方案出彩，抢了风头，自然会有制衡。现在争执没有意义，先把周五的谈判稳住。”
他分得清主次矛盾。当下最重要的目标是拿下惠家生活的项目，拿到实打实的项目业绩。其余职场上的小手段，暂时可以先忍让。但忍让不等于任人拿捏，心里都记着账。
一整个下午，办公室气氛依旧紧绷。
其余员工虽然竞标落选，却也被李曼安排做后勤辅助，整理接待物料、会议室布置、茶水安排，人人手上都堆了活。不少人时不时偷瞄林舟的工位，好奇这位一战成名的新人究竟能走到哪一步。
林舟手上一边处理李曼安排的额外任务，一边反复推演周五的汇报逻辑。PPT美化他没有盲目堆砌花里胡哨的动画，只是优化页面排版，保证现场投屏清晰易懂。高管资料，他不只是简单复制网上公开简历，还额外搜集了几人过往主导的项目、公开的经营观点。
知己知彼，汇报的时候才能说到对方心坎里。
下午四点多，业务部的老业务员王浩偷偷过来找到林舟。
王浩是最早对接惠家生活的人，手上掌握一部分客户私下信息。他左右看了一圈，确认李曼不在附近，才压低声音。
“林舟，跟你透个底。”王浩皱着眉头，“惠家生活这次过来，不只是看方案。对方采购总监姓陈，这个人非常看重预算控制。另外两家竞争公司，其中一家报价压得很低。咱们公司内部给的报价，是李曼定的，价格偏高。”
林舟停下手里鼠标，抬眼看向王浩：“这个报价，客户那边知道吗？”
“还没有正式给到客户。”王浩叹了口气，“李曼坚持要报这个高价，张总也倾向多赚利润。但如果报价没有调整空间，就算咱们方案再好，客户也未必愿意买单。我提醒你一声，周五谈判，价格会是一道大坎。到时候你主讲方案，价格谈判不归你管，万一谈崩，锅很容易扣到你方案不行上面。”
这是一个很实在的提醒。
林舟心中一凛。
这就是李曼布局的风险。方案是林舟讲，可报价、商务谈判权限牢牢握在李曼与张启明手里。方案做得再好，如果商务报价谈不拢，项目失败，最后很容易变成“方案无法匹配客户预算”，主讲的林舟就要承担一部分责任。
功劳被分割，黑锅却可以甩过来。
“多谢浩哥提醒，这点我记下了。”林舟郑重道谢。
王浩苦笑一声：“我干这行这么多年看得明白，你方案做得是真好，但是职场不单单只看业务能力。小心一点，别到头来辛苦一场，反而落一身不是。”说完便转身离开，回去忙自己手上的业务。
王浩走后，林舟靠在椅背上思索片刻。
局势一下子清晰起来。
周五谈判，局面错综复杂。张启明想要高利润，李曼手握商务统筹，暗地里提防自己；对手公司低价竞争，客户看重预算；自己只是方案主讲，没有商务决策权。
赢，功劳要被分走；输，有可能背锅。
这就是咸鱼浮出水面之后，必然要面对的局面。光有业务实力远远不够，还要懂得规避职场陷阱。
他没有冲动去找张启明或者李曼质疑报价，现在直接提出反对，只会被视作挑衅管理层。
林舟打开文档，在原本的方案末尾，悄悄新增了一个隐藏附录：两套分级执行预算方案。一套是李曼定下来的高标准完整版，另外一套是精简版，砍掉非必要支出，保留核心社区运营板块，成本大幅压缩，效果只做小幅退让。
这个附录，他没有上传共享文件夹，只保存在自己的本地电脑。
不到万不得已，不拿出来。一旦谈判桌上价格成为死结，这份备选方案，就是破局的后手。
转眼到了下班时间。
办公室里，不少人手上还有分配下来的接待准备工作，大家习惯性留下来加班。李曼没有明说强制加班，但无形的氛围压在这里，很少有人敢准时离开。
赵宇揉着酸涩的眼睛，还在整理接待清单。
周围同事纷纷偷偷观望林舟，想看看这位刚刚大放异彩的新人，会不会一改往日习惯，留下来跟着大家一起熬夜加班。
林舟把今天需要交付的资料打包，准时发送给李曼，核对完手头所有任务，关机，收拾背包。
动作依旧干脆利落。
“林舟，你这就走？”旁边一个老同事忍不住低声开口，“周五客户就要来了，大家都在加班准备，你不留下来多打磨打磨汇报内容？”
“该完成的工作全部做完。汇报内容我回家会继续推演，留在办公室耗时间没有意义。”林舟淡淡回应。
李曼正好从会议室出来，见到林舟又要准点下班，脸色顿时沉了几分。经过昨天评审会，林舟立下大功，她不方便当众呵斥，却还是开口敲打。
“林舟，现在项目临近关键节点，大家都在加班备战，你作为汇报主讲人，更应该多投入一点时间。不要总踩着下班点就走，要有点大局观。”
“资料已经全部交付。汇报内容我私下会反复演练，不会耽误周五对接。”林舟不卑不亢，“留在办公室熬时间不等于准备充分。”
说完，不等李曼再说什么，径直迈步走出办公区。
办公室里又是一阵窃窃私语。
“果然，就算做出好方案，还是照旧准点下班。”
“本事是有，可这性子，实在太不吃职场这套了。”
李曼望着林舟离去的背影，指尖微微攥紧。她越发看不惯林舟这副不受管束的模样，心里已经在盘算，周五谈判结束之后，该怎么限制住这个锋芒初露的新人。
走出写字楼，傍晚的晚风扑面而来。
林舟走在人行道上，脑子依旧在复盘周五谈判可能发生的各种状况。
老板的大饼，领导的制衡，看不见的黑锅陷阱，竞争对手的施压。
仅仅一次方案胜出，远远算不上翻身。真正的考验，就在周五客户来访的谈判桌上。
如果这一关处理不好，方才冒出来的光芒，转瞬就会被职场的暗流彻底淹没。
回到出租屋，林舟没有休息。他打开私人电脑，一遍一遍完整模拟完整汇报流程，同时反复打磨那套备用的精简预算方案，把每一项成本的删减理由、效果得失全部标注清楚。
窗外夜色渐浓，属于咸鱼的博弈，才刚刚升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