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灵半靠在草堆上，脸上还带着哭过的痕迹，眼睛却已经清明了。
她把缠在腰里的最后一块铜镜碎片摸出来，递给苏婉清。
“拿着。”白灵说，“这东西我留着也没用，说不定你能用上。”
苏婉清接过，翻过来看了一眼，镜面早糊了，只能照出一点人影，像浸过水。
她没多说，把碎片贴身收好。
许昭宁站在门口，给枪重新上满弹，又把腰间铜钱拨了一遍。
她回头看了一眼苏婉清：“你留在这。我和林枫出去找土。”
苏婉清皱眉：“我更能走山路，为什么留我？”
“正因为你能走，棚里才要你守着。”许昭宁说，“两个清醒的人里，你的判断最稳。棚里不能只剩伤员。”
“许昭宁说得对。”林枫从火堆旁站起来，把短刀别到腰后，又检查了一遍鞋带，“而且我得去。雾没散干净，我的感知比眼睛快。她枪再准，也得先知道东西在哪。”
苏婉清看着林枫，欲言又止。
“上次在旧石道，我感知到了石阶下面有入口。”林枫说，“这次也一样。香灰和泥偶近身的时候，我至少能提前两三秒提醒。你去，我们少一个眼。”
苏婉清沉默几秒，最后点头：“好。我留下。”
许昭宁没再说话，开始检查枪和符。白灵靠过来，把一条自己从旧床单上撕下来的布条塞到林枫手里：“路上做标记。我认这个。”
林枫接过来，在掌心绕了两圈，塞进裤兜。
“两个时辰没回来，你们往北退。”许昭宁说。
“不会那么久。”林枫说。
两人出了棚。
林枫走在前面，许昭宁跟在他左侧稍后，枪口朝下。两人沿着溪往下走了一小段，林枫忽然停下。
“不对。”
“怎么？”许昭宁问。
“旧石道口在上游，但我们不能走原路。”林枫说，“我刚才感知了一下，上游有东西在动，不多，贴着地。”
“你确定？”
“确定。”林枫朝左岸的矮坡指了指，“从这切上去，绕过前面那片杉林，再折回旧石道。路会远一点，但不会正面撞上。”
许昭宁看了林枫一眼：“你带路。”
两人拐上矮坡。
走了不到半里，林枫忽然又停住。
“路变了。”他低声说。
许昭宁脚步一顿，枪已经端了起来。林枫看着四周。按感知里的方位，前面应该有一棵被雷劈过的歪脖松，再往前就是旧石道口。可现在那里只剩几棵笔直得不像野生的杉树，树皮发黑，像被火燎过。
“旧石道口不见了。”林枫说。
许昭宁没说话，也发现了。她往右前方看，那两块长满青苔的石头只剩一块，另一块不知道哪去了。原本该有石阶的地方，现在是一团密得挤不进去的灌木。
林枫回头。棚也不见了。身后全是雾。灰白色的雾浮在矮坡和溪面之间，不高不低，像贴着地面。更奇怪的是，那雾没有散，也没有移，只在身后，像在跟。
“雾在身后。”许昭宁说。
林枫已经看到了。他不动声色地打开空间感知，朝那片雾扫过去。雾里有东西，很小，很碎，像无数极细的灰粒浮在空气里，没有固定形状。整片雾都像活的。
“这雾里全是香灰。”林枫说，“别吸气。”
许昭宁从内袋里摸出两块帕子，递了一块给林枫。林枫接过来捂住口鼻。帕子有股药味，混着朱砂和姜黄，呛了一下。
两人站在原地，呼吸都放得很轻。林枫的感知扫过四周，忽然在前方灌木后捕捉到一个很淡的轮廓。
“七点钟方向，灌木后面，有东西。”林枫说。
许昭宁没有立刻开枪。她慢慢抬枪，对准那片灌木。风吹过来，灌木晃了一下。后面什么都没有。
“它换位置了。”林枫说，语速快了一点，“在石道方向。不对，它不动了。”
林枫闭了下眼，再睁开，前面的灌木突然少了一片，露出半截烧焦的石道。那条石道斜插进树林，石面黑得像炭，几级台阶已经塌了，但方向不会错。
“那。”林枫指过去。
许昭宁已经看到了。她枪口移过去，肩背微沉。石道上站起一个很矮的黑影。人形，像一堆烧焦的香灰从地上攒起来，形状勉强有头有肩，站在台阶顶端，两条短手垂在身侧。
林枫忽然伸手按住她枪管：“等一下。”
“等什么？”
“它在引我们开枪。”林枫说，眼睛盯着那黑影，“我感知得到，它后面还有一圈灰，就在石道两边。子弹一响，会全扑过来。”
许昭宁没有放下枪，但手指从扳机上移开：“那怎么办？”
“绕。”林枫说，“那东西只站在石道上，没下来。我们退回去，从溪边过，别碰石道。”
许昭宁抬头看了林枫一眼：“你确定它不会追？”
“它追得慢。”林枫说，“灰类的东西怕风，怕活水。下面溪水声这么大，我们沿着溪边走，它不敢靠太近。”
“好。”许昭宁收回枪，“这次听你的。”
两人慢慢往后退，没再回头。林枫的感知一直开着，那团黑影始终站在石道上，没有动。可他们每退一步，身后的雾就厚一点，像被什么人从后面推着，一路跟来。
“我要是判断错了，你可别拿枪托砸我。”林枫忽然说。
许昭宁没理林枫，只低低说了一句：“别立旗。”
两人退到溪边，顺着水声往下游走。水气扑面，像从石头里渗出来的冷，把那层裹着香灰的雾隔在几步之外。林枫忽然停住，朝对岸偏北的方向看。
“那里。”林枫说，“有旧土石。”
许昭宁顺着林枫的目光看过去。对岸有一片高大得异常的老榕树，气根垂得像门帘，树底黑沉沉的，像有什么被埋着。
“我下来的时候见过那里，有块半埋的界碑。”许昭宁说，“土地神的旧界。界碑附近多半有庙根土。”
“不止土。”林枫说，“还有别的东西。我扫到一个长条形的东西，贴在地里，被石头压着。”
“长条形？”许昭宁眼神变了，“多长？”
“不到一尺。”林枫说，“可能是旧法器，或者石头。不好说。”
“过去看看。”许昭宁说。
两人踩着溪石往对岸走。水不深，但很急，冲到膝盖。林枫走前面，手里短刀当探杖，一步一步探实。
许昭宁跟在后面，枪箱挂在胸前，怕进水。上岸后，林枫甩了甩水，马上打开感知扫了一圈。
“附近没有邪物。”林枫说，“但这里的土有反应。界碑下面三米左右，有很厚一层旧香灰土，气息很重，受香火的时间极长。”
“取土。”许昭宁说。
林枫蹲下，开始刨土。刚挖下去半尺，就碰到了硬物。他拨开土，里面露出一截青灰色的石条。
石条上刻着半道符，刀口已经磨得模糊，但纹路里还嵌着金粉，在暗处微微发亮。
“这道符还活着。”林枫说。
许昭宁在旁蹲下，拿出手电咬在嘴里，照了照那石条。她的脸色变了一瞬，很快恢复。
“别碰金粉。”许昭宁说，“这界碑不是保护人的，取土时只取外圈，别碰石条。”
林枫点头，用刀尖把外圈的土刮进布帕。土色黑中带红，有股极淡的檀香。他包好，塞进腰间。许昭宁也取了半包，收进木箱。
“走吧。”林枫站起来，“雾往这边来了。”
许昭宁抬头。对岸那片灰雾已经过了溪，很低地贴着水面，像被什么牵着往前。雾里面，有极小的脚步声，很多，很碎，像孩子赤脚踩在水里。
“回。”许昭宁说。
两人往回跑。水声被甩在身后，可那雾跟得更快了。林枫的感知忽然一震，他猛地拽住许昭宁的胳膊。
“棚里有情况。”林枫声音发紧。
“怎么了？”
“白灵在动。”林枫说，“她自己在往门口爬。”
许昭宁骂了句极短的话，两人同时加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