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出鼎盛传媒的大楼，傍晚的晚风驱散了写字楼内憋闷的热气。
林舟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街边下班的人潮来来往往，不少和他穿着同款工服的鼎盛同事，反向朝着写字楼入口折返。那些留下来加班的人，大多不是手上真的有忙不完的活，只是害怕成为第一个走的人，害怕被领导打上不够努力的标签。
这就是这家公司最荒诞的地方：加班不等于产出，熬时间代表态度，老板看重态度远胜过实际结果。
回到出租小屋，一室一厅，不大，却干净整洁。林舟放下背包，简单煮了一碗面条，吃过晚饭，没有像别的打工人那样刷短视频消磨时间。他打开自己的私人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打开的全是鼎盛传媒的业务资料。
白天在公司，有领导来回巡逻，很多内容不方便明目张胆翻阅，摸鱼只能点到为止；回到家里，才是他真正梳理思考的时间。
今天会议上张启明抛出了一个新项目：和本地连锁商超“惠家生活”做全渠道品牌推广，预算不算低，如果能够拿下这个单子，市场部今年的业绩指标就能完成大半。
整个部门所有人都盯着这块肥肉。谁都清楚，拿下大客户代表着绩效、奖金，还有老板口中那虚无缥缈的晋升机会。
李曼已经在部门群布置任务，要求所有人各自出一套竞标初步方案，三天之后内部筛选，选出最好的版本拿去对接客户。
办公室里一片热火朝天。
赵宇更是斗志昂扬，下班临走前还拍着胸脯跟周围同事说，自己准备通宵熬两个晚上，多做几个版本，一定要抓住这次机会。
林舟看着共享文件夹里已经上传上来的几份初稿，忍不住轻轻摇头。
几份方案，通篇堆砌华丽的辞藻，网上抄来的案例东拼西凑，满脑子想着怎么把广告做得花哨，完全没有去研究惠家生活真正的痛点。
惠家生活线下门店遍布江城各个社区，最大的优势是贴近居民，短板在于线上知名度弱，年轻群体认知度低，会员复购持续下滑。但部门绝大多数人的方案，还在一味想做短视频爆款、搞明星探店，完全没有贴合商超本身的现状。
大家忙着内卷加班，比拼谁熬得更晚、PPT页数更多，却不愿意沉下心调研客户真实需求。
这就是无效内卷。消耗自己的身体，感动领导的眼睛，却解决不了实际问题。
林舟没有急着动笔写完整方案。他把市面上惠家生活的线上账号全部浏览一遍，扒取近半年的营销活动数据，又搜集同城几家竞争商超的运营策略，一条条整理对比。
忙到接近十一点，他合上电脑。不急，三天的期限，足够。不需要通宵熬夜，高质量的思考远比长时间耗在电脑前更加重要。
第二天一早，鼎盛传媒办公室。
早上八点五十，距离上班还有十分钟，赵宇已经坐在工位上，黑眼圈浓重，眼底布满红血丝，面前摊开厚厚的PPT草稿。
“舟哥早。”赵宇看见林舟过来，抬了抬脑袋，声音带着疲惫，“我昨晚熬到凌晨三点，改出来两版方案，感觉还差不少，今天继续改。”
林舟放下背包：“熬这么晚，身体扛得住？”
“机会难得啊！”赵宇揉了揉眼睛，眼神依旧亢奋，“张总说了，这次项目表现突出的人，会重点提拔。我多做点，总能被看见。”
旁边几个同事也纷纷附和。
“没错，这次惠家生活的单子，是今年最大的机会。”
“多准备几版，总有一版能入领导的眼。”
李曼踩着上班时间走进办公室，看到一众员工勤奋的模样，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唯独瞥见林舟，只是安安静静打开电脑，不慌不忙，既没有疯狂敲键盘，也没有到处找资料，眉头又皱了起来。
“林舟，惠家生活的竞标方案，你进展怎么样了？”李曼走到工位旁，语气带着审视，“别人都连夜赶工，你可别拖部门后腿。”
“资料在整理，时间还充裕。”林舟淡淡回复。
“充裕？客户的项目能等你慢慢整理吗？”李曼拔高一点音量，“机会是抢出来的，不是等出来的！你看看小赵，通宵加班，这才是年轻人该有的拼劲。”
赵宇被点名，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周围几道目光再次落到林舟身上，有同情，也有看笑话。在大家眼里，林舟又开始摆烂了。
林舟没有争辩。空口说自己已经看透客户痛点毫无意义，最终一切要拿成品说话。多说反而变成找借口。
李曼见他依旧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不悦，丢下一句：“后天就要内部评审，到时候拿不出像样东西，别找理由。”说完转身离开。
一上午，办公室键盘敲击声噼里啪啦不绝于耳。
不少人为了体现忙碌，故意把键盘敲得震天响。有人一份PPT反复调换排版颜色，内容内核半点不动；有人到处复制网上营销案例，拼凑堆砌页数。
林舟完成手上分配的常规周报工作之后，又开启了他的“摸鱼模式”。
屏幕表面是普通行业资讯网页，后台小窗口悄悄整理惠家生活的调研笔记。表面看起来漫不经心，实则脑子一直在高速运转。
临近中午，部门里气氛忽然躁动起来。
张启明从他的独立办公室走出来，手里拿着手机，满面春风。
“告诉大家一个好消息！”张启明拍了拍手，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惠家生活那边的高层，我已经约好了，周五过来我们公司实地洽谈！咱们一定要拿出最好的状态，把这个项目拿下！”
欢呼声响起。
“太好了张总！”
“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张启明大手一挥，又开始画饼：“只要这个单子拿下来，项目组所有人，绩效上浮百分之三十！后续公司新开辟的事业部，项目骨干直接优先升任主管，薪资直接往上调一档！”
又是升职加薪，所有人精神一振。
应届生赵宇激动得手心都攥紧了，仿佛主管的位置已经摆在自己眼前。老员工们表情复杂，听过太多次类似许诺，一半心动一半怀疑。
张启明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李曼身上：“小李，这次方案的内部筛选你全权负责，好好把关，选出最优的方案出来，咱们争取一举拿下客户。”
“放心张总，我一定办好。”李曼挺胸应答，脸上满是荣光。
林舟坐在工位，冷眼旁观这一幕。他看得明白，李曼手握筛选权，天然就偏向自己亲信。就算别人方案再好，如果不合她心意，也很难被送到老板面前。
午休时间，大家三三两两下楼吃饭。
赵宇拉着林舟一起，饭桌上还在滔滔不绝讲自己的方案思路，大谈要做网红探店、短视频挑战赛，砸流量博取曝光。
“舟哥你觉得我这个思路怎么样？”赵宇满怀期待。
“噱头很足，但不贴合客户。”林舟夹了一口菜，缓缓说道，“惠家生活是社区商超，核心客户是周边家庭主妇、中老年居民，花大价钱做网红引流，流量看着热闹，转化到线下门店的很少。客户要的不是网上火一把，是会员留存、到店消费实实在在上涨。”
赵宇愣了一下，随即摇摇头：“可是现在做营销不都追求爆款吗？张总肯定喜欢这种亮眼的创意。”
“老板喜欢，不等于客户买单。”林舟说道。
赵宇不太认同，只当林舟是摸鱼久了，想法保守，也没有继续争辩。
下午回到公司，意外发生。
负责对接惠家生活的外勤业务员，垂头丧气回到办公室。
“坏消息。”业务员叹了口气，“刚刚客户那边的对接人跟我说，不止我们鼎盛传媒，还有另外两家本地传媒公司，同时在竞争这个项目。对方报价比我们低，而且已经提前提交初步构想。惠家生活周五过来，是对比三家公司，不是专门来跟我们签约。”
整个市场部瞬间安静下来。
刚刚高涨的情绪，一下子被浇了一盆冷水。
原本大家以为，这单十拿九稳，现在变成激烈的三方竞标。
张启明脸色也沉了几分，回到办公室，没过多久就在部门群下达命令：所有人加班，明天晚上之前，全部把方案上交，提前一天完成内部筛选。
原本三天的期限，直接压缩成两天。
消息一出，办公室一片哀嚎。
意味着今晚，又逃不过无偿加班。
李曼立刻开始施压：“情况紧急，大家克服一下！今晚全部留下来，加班赶方案！这单子要是飞了，我们市场部下半年日子都不好过！”
不少人叫苦不迭，但没人敢公开反抗。
赵宇反而更加亢奋：“越是这种时候，越是表现机会！我今晚继续通宵！”
临近下班，办公室灯火通明，没有一个人动身。
敲击键盘、翻阅资料、低声讨论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内卷气息。
李曼来回巡逻，时不时站在员工身后查看进度，看见谁稍微停下，就上前敲打几句。
林舟依旧不紧不慢。
他没有跟着大家疯狂堆砌PPT页数，而是把重点放在调研数据，社区落地活动，会员激活体系，线上线下联动逻辑。别人在追求花哨，他在追求落地可行。
晚上八点多，不少人已经头昏脑涨，方案越改越乱。
有人为了赶时间，干脆大段复制网上现成方案，改一改公司名字就交差。
李曼走到林舟工位，见他没有那种忙得焦头烂额的状态，心头火气上来：“林舟，现在都火烧眉毛了，别人都在拼命赶，你怎么还是一副不急不躁的样子？你的方案到底什么时候能出来？”
林舟抬起头：“已经完成主体框架，还差最后整理排版，不会耽误上交时间。”
“框架？”李曼皱眉，“大家都已经做出几十页PPT成品，你才只有框架？我看你根本就没上心！这个项目对公司多重要你不清楚吗？”
周围几个同事纷纷侧目。
赵宇也扭头望过来，心里暗暗叹气，觉得林舟这次怕是要彻底完蛋。
面对李曼的指责，林舟神色平静：“页数不等于质量。方案核心看能不能解决客户问题，不是看PPT有多厚。”
“强词夺理！”李曼脸色铁青，“我看你就是摆烂惯了！等会上交方案，要是达不到标准，到时候张总问起来，你自己解释！”
说完，她怒气冲冲离开。
林舟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完善自己的方案。
夜色渐深，写字楼其他楼层灯光陆续熄灭，唯独鼎盛市场部，依旧灯火通明。
所有人都在用熬夜证明自己的努力，可很少有人真正思考客户真正想要什么。
林舟心里十分清楚。
这次竞标，就是他这条咸鱼，第一次浮出水面的机会。但过早锋芒毕露未必是好事，他必须算好分寸。
深夜十点半，林舟把完整方案整理完毕，检查一遍数据逻辑，确认无误，上传部门共享文件夹。
做完这一切，他关上电脑，背上背包。
办公室里大半的人还在埋头苦熬，看到林舟又要准时走人，一道道复杂的视线再次投射过来。
“做完了。”林舟简短说了一句，无视周遭目光，迈步走出办公室。
身后，传来李曼压抑的冷哼。
走出写字楼，深夜的街道冷冷清清。林舟抬头望向夜空。
内卷的人都困在老板画的大饼里面，拼时间、拼熬夜。而他，要拼的是洞察，是实实在在解决问题的能力。
周五客户到访，内部评审在即，一场看不见硝烟的较量，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