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气息贴着我后颈吹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种极淡的甜，像隔夜的糖水。它在等我转身，等得很耐心，呼吸的节奏平稳得像在哄一个困倦的孩子入睡。
我的脖梗僵住了。转，还是不转，这道选择题摆在我面前，每一选项都通向我看不见的黑暗。而沈墨言站在两步之外，绿光把他的脸切成了两半，左半边是荧荧的惨绿，右半边沉在阴影里。他对我做了一个口型，快得几乎看不清。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我读懂了——别动。
那声音又响了，软绵绵地从后面贴着我的脊梁爬上来："你不转过来，我怎么帮你换衣裳呢？你那件喜服袖子都刮破了，我给你换一件新的。"
它说着，我腰间缠着的喜服腰带忽然松了。那是我方才挤过朽木门时蹭松的活结，此刻像被什么人用手指轻轻一勾，绸带"嘶"的一声从我腰侧滑落，坠在地上。外袍的襟口一下子敞开了，凉风灌进来，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我咬紧了牙关，双手死死攥着拳，指甲几乎嵌进掌心里，痛感让我维持着一丝清醒。沈墨言朝我挪了半步，伸过手来，指尖几乎够到我的手腕了。他的嘴又张了张，那口型这回我看清了——"跑"。
那声音忽然变了调子。它不再温软甜美了，陡然压低了几度，带着一种从喉咙深处碾出来的、混着痰沫的刺耳声响："不听话。"
与此同时，那四个嵌在墙里的新娘齐刷刷地仰起了头。乳白色的眼珠子翻上去，只露出底下青灰色的眼睑，四张嘴张得更大了，从喉咙里发出同一个音节——
"抓住她——"
绿色的荧光石一瞬间全部熄灭了。整个石室陷进彻底的黑暗里，只有耳边风声，和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密密麻麻的指甲刮擦声。那些嵌在墙里的东西在往外爬，我能听见她们的骨节一节节从砖缝里抽出来的脆响，像掰断干树枝一样密集。
黑暗里沈墨言的手猛地扣住了我的手腕，往他那边狠狠一扯。我的身体被拽得往前踉跄，脚下绊到了什么软东西，差点扑倒。他另一只手搂住我的腰把我捞起来，推着我往某个方向猛冲。脚下踩着的地面湿滑黏腻，每一步都像踩在泡着的绸缎上。
身后那阵刮擦声追过来了。越来越快，越来越密，像一群被惊动的爬虫从四壁往下涌，追着我们身后几寸的地方穷追不舍。沈墨言的呼吸粗重地砸在我耳后，他的手心满是湿冷的汗，攥着我手腕的力道大得发疼。
"西边墙角。"他喘着气说，声音被跑动的颠簸碎成几截，"砖松了，你摸到了就往外推。"
我顾不上回应，只管跟着他的力道往前跑。黑暗里完全看不见路，脚下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黏腻的地面，好几次差点摔倒。但沈墨言的手始终没有松开过，他像在脑子里画着一张地图，带着我左拐一下，右避一步。
然后我的手突然撞上了一面墙。冰冷的、粗糙的砖面，上面满是湿滑的苔藓。我凭着记忆拼命往西边那个方向摸索，手指划过一块又一块青砖。身后那阵刮擦声越来越近了，近到我甚至能闻到它们身上那种腐烂的甜腥混着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摸到第三排的时候，指尖碰到了一块松动的砖。沈墨言的手也覆了上来，我们俩同时发力往外一推。那块青砖"嘎"地一声被顶出去半截，外面透进来一丝极细极细的光。那种光泛着灰白，是月光。
沈墨言把整块砖抽了出来，露出一个勉强能容一人通过的洞口。月光从洞外洒进来，照亮了他半边脸。他的嘴唇在发紫，额角全是汗，眼底下两团青黑重得吓人。
"你先出去。"他把洞口让给我。
我弯腰往洞口钻，肩膀卡了一下，喜服外袍的料子又刮破了一层。但我顾不上了，拼了命往外挤，腰身过去之后整个人就滚了出去，跌在一片冰凉潮湿的泥土上。月光清冷冷地照着，我抬头看见一棵巨大的老槐树，枝桠虬结盘曲，在头顶撑开一团黑沉沉的树冠。
我翻身爬起来，冲着洞口伸手："出来！"
但沈墨言没有动。他站在洞口里面，月光只照到他膝盖以下的位置，上半身还沉在黑暗里。他的脸被阴影遮住了大半，但嘴唇那块紫得很明显，嘴角有一道细细的血线淌下来。
"你出来！"我又喊了一声，声音哆嗦得不成样子。
沈墨言摇了摇头。他的声音从洞口里传出来，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厚棉被："她抓到我了。脚踝。"
我低头借着月光看过去，才看到他小腿后面有一个模糊的黑影，什么形状都分不出来，就一团雾似的缠着他的脚踝往上攀，把整条裤管都浸成了暗色。
沈墨言咳嗽了一声，嘴角的血线粗了些。"你快走。"他说，"往院子外面跑，别回头。她追不到外面——出了沈宅那扇门她就追不到了。"
"我拉你出来！"我往洞口扑过去，手伸进去够他的手腕。他往后退了半步，躲开了。
"没用的。"他的声音忽然平稳下来，甚至带上了一点模糊的笑意，"她缠上了就不会松手。你走吧，嫁妆箱子里压着一百两银子，压在底层的绸缎底下，你拿走，够你活一辈子的。"
"沈墨言——"
"快走。"
他抬手往洞外一推。那掌力不大，但刚好把我推得往后仰倒。我刚要再爬起来，洞口那块松动的砖突然从里面"砰"地重新嵌了回去，严丝合缝，连一条缝都没留。我扑上去用手抠，指甲掰断了也抠不开，那块砖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死死吸住了。
我趴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月光透过枝桠的缝隙洒下来，碎成一片一片的白。我的指甲缝里全是血，手背蹭在粗粝的树皮上刮出了道道红痕。树底下有一圈新翻的土，潮湿松软，四周围了一圈白色的野花，不知道是谁摆在那里的。
身后突然传来脚步声。我猛地回头，月光底下站着一个佝偻的人影，是福伯。那个老管家提着一盏昏黄的灯笼，像从地底下冒出来一样无声无息地站在我身后三步远的地方。他脸上的褶子堆叠着，表情看不分明，只那双浑浊的眼珠子在灯笼光里幽幽地闪了一下。
"少夫人。"他说，嗓音还是那样砂纸磨铁锈似的嘶哑，"深更半夜的，您在这儿做什么呢？"
我没说话，只是死死盯着他。他脚下那双布鞋的鞋底上，沾着一圈暗红色的东西，在月光底下泛着湿润的光。
福伯顺着我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然后抬起来，冲我微微一笑。那笑容让他脸上的褶子全挤到了一处，露出一口残缺的黄牙。
"哦，这个啊。"他说，"方才给那棵槐树浇了浇水。今儿个是初一嘛，该浇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