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脚后跟磕在一块石头上，疼得一缩，整个人往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冰冷的墙壁。墙面上湿漉漉的黏液蹭到了喜服上，黏腻的触感隔着锦缎渗进来，像什么活的东西在舔我的脊背。
沈墨言从那团阴影里缓缓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怪，关节像生了锈的机关，一节一节地往上抬，脖子、肩膀、腰背，每动一下都发出细微的"咔嗒"声。他方才那股脆弱的、蜷缩的姿态消失了，站直之后比我高出大半个头，垂着眼俯视我，脸上的泪痕还在，但嘴角那抹笑容扯得更开了。
"别怕。"他说，声音又恢复了那种低沉的、平稳的调子，和方才尖利的颤音判若两人，"我不是在吓你。"
"你……"我嗓子干得发痛，每说一个字都像在吞砂纸，"你刚才说把她替出来，是什么意思？"
沈墨言往前走了一步。我后背紧贴着墙壁，退无可退。他停在我面前两步远的地方，偏过头，目光越过我的肩膀看向身后那个人形凹槽。暗红色的黏液沿着砖缝往下淌，在底端汇成黏稠的一汪，映着绿光幽幽地闪。
"你看那个形状。"他说，语气平静得像在描述一件家具，"和你的身形是不是很像？"
我余光扫了一眼那个凹槽，不敢多看，太像了，从头到脚每一处的弧度都像是比着我的身体掏出来的。我死死盯着沈墨言的脸，想从他的表情里找出一丝破绽，一丝玩笑或虚张声势的痕迹。但没有。他眼底的绿光倒映着那些荧光石，瞳仁深处安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前四个是怎么进去的？"我逼着自己开口，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但至少还能说得出完整的句子。
沈墨言眨了眨眼。他的睫毛很长，在绿光底下投出细密的阴影。"自己走进去的。"他说，"那个东西——我娘——会叫她们走进去。"
我脑子嗡了一声。"你娘？"
他嘴角的弧度终于收了一点，脸上闪过一丝说不上是痛苦还是麻木的表情。"我娘生我的时候难产，死了。我爹找人来看了，说她是命里被冲了煞，怨气太重，附在宅子的地脉上散不掉。后来有人告诉我爹一个法子，用新娘的命数去填——填一个，怨就弱一分，填得多了，我娘就能安息，我也能活。"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速很慢，像在念一段背了无数遍的课文，没什么起伏。"前头四个都是心甘情愿嫁进来的。她们不知道要命，但她们进来之后，我娘会跟她们说话。那些新娘听见我娘的声音之后，就自己走到这个地方来，走进墙里去。然后……嫁衣自己脱下来，留在外面。"
"那你方才说把我替出来……"
沈墨言看着我，眼睫垂下去又抬起来。"因为我娘说，最后一个进去的，能把她换出来。前四个填进去，她的怨气已经散了九成，还差最后一成就能干干净净地走。她看中了你，从你进门那天她就说你是最好的一个。但你坐上那张床的时候，我带你跑了。"
"所以你现在把她引到这儿来了？"我的声音拔高了，尖锐得像被掐住了喉咙，"你把我丢下来，就是让她把我摁进那个洞里去？"
沈墨言忽然又笑了。那笑容和刚才不一样，眉尾微微往下耷拉着，带着一股卸了劲儿之后的疲惫。"不是我把你丢下来的。"他说，"是我下来的路上她把我拽进来的。她太想找你了。"
他抬起那只带伤的手，朝我伸过来。我下意识地偏头躲了一下，他的手指停在我脸颊旁边一寸的地方，没有碰我。那五道血印子横在他手腕内侧，边缘已经干涸发黑，像五条扭曲的蚯蚓。
"我带你上去。"他说。
"上面那扇门——"
"封了。"他打断我，"她下来的时候顺手封了。但她封得不太牢，我方才从那边的气口钻进去找了一圈，西边墙角有一处砖松了，能挖开。挖开就是院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我能带你钻出去。"
我盯着他的眼睛，想判断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但这个人的脸在绿光里半明半暗，每一丝表情都像隔着一层水在看，模糊得不真切。
"那你为什么还坐在这儿？"我问，"既然能走，为什么等我下来？"
沈墨言的手垂下去了。他偏过头，看向石室中央那块封着井口的圆形石板，目光在上面停留了很久。我也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些蚯蚓般的刻痕在绿光下像是活的，弯弯曲曲地游动着。石板边缘有一圈干涸的血迹，暗红色嵌在石头纹理里，年深日久已经几乎和石料融成了一体。
"因为我把她引到这儿来的时候，她说了一句话。"沈墨言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我得屏住呼吸才能听清，"她说她不想走了。"
"什么？"
"她说前四个进去了之后，她在墙里待得太久，已经不太记得自己是谁了。她说那四张脸日日夜夜对着她，闭着眼睛，但还在呼吸。她说她在里面学到了一种新的活法——把别人嵌进去，自己就能出来了。"
沈墨言转回头看着我。绿光在他的瞳仁里一晃，灭了似的，整双眼睛突然暗下去。"她说她已经把前四个的魂都吃了。现在墙里那四个空壳子里面什么都没有，只剩一点残留的呼吸。她替了她们，她们替了她，早就分不清谁是谁了。"
他说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整间石室忽然震了一下。绿色的荧光石头同时闪烁起来，明暗交错像眨眼。然后墙壁上那四个嵌着的新娘同时睁开了眼睛。
四双眼睛齐刷刷地转向我。
我浑身的血在这一瞬冻成了冰。她们的眼珠子全都没有瞳仁，只剩一片浑浊的乳白色，在绿光底下像四颗死鱼眼球。她们的嘴在同一时刻张开了，上下颌往两边裂开，露出里面黑沉沉的洞。从那四个洞里同时传出一模一样的声音，叠在一起，嗡嗡地共振，像无数只蜜蜂在石壁间乱撞。
"进来。"
"第五个。"
"进来。"
那四个声音同时喊着，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尖。整间石室都在跟着她们的声音震动，砖缝里的黏液开始往外渗，从四面墙壁汇成细流往中央地板上淌。那些绿色的荧光石头越闪越快，闪得我眼前全是乱跳的光斑。
然后我听见了第五个声音。从我身后那个人形凹槽里发出来的。那声音贴在我后脑勺上，又软又黏，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被口水泡烂了的音节。它在我耳朵旁边细细地说：
"别听她们的。你听我的。你过来。"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那声音太近了，近到我后脖颈的汗毛一根根倒竖起来。它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变得柔和了些，甚至带上了一点哄孩子的耐心：
"你转过身来。让我看看你。"
